2023年9月24日的柏林马拉松终点线前,当基普乔格以2小时02分42秒的成绩冲线,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时,没人注意到1小时50分钟之后,一个左腿装着碳纤维假肢的男人攥着皱巴巴的小太阳贴纸,一瘸一拐地撞过了终点线,他就是克里斯特,当天4万多名完赛选手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却是我心里那天整个赛道上最亮的光。
我是去年在上海的一个民间跑步分享会上认识克里斯特的,他当时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速干衣,运动裤腿挽到膝盖,露出假肢接口处磨得起毛的海绵套,上台第一句话就逗笑了所有人:“大家别叫我励志哥啊,我就是个爱跑步的普通人,就是腿比你们少了一截而已。”那天他坐在台上讲了3个小时自己的故事,散场的时候我手里的笔记本写满了三页,我终于明白:我们总说体育的内核是超越,其实最动人的超越从来不是超越对手,而是超越那个曾经想放弃人生的自己。
19岁那场车祸,我以为这辈子只能和轮椅绑在一起
克里斯特的人生分界线在19岁那年的夏天,那时候他还是加拿大温哥华一所大学运动康复系的大一新生,高中时就是校田径队的中长跑主力,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跟爸爸打赌,说大二那年肯定能拿到加拿大大学生运动会1500米的奖牌,爸爸笑着拍他的肩膀说“我儿子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变故就发生在暑假的一个雨夜,他骑着摩托车去给住院的奶奶送汤,被一辆酒驾的轿车撞出去二十多米,醒来的时候医生告诉他,左小腿粉碎性骨折,为了保命只能截肢。“我当时摸了摸自己的左腿,空了一半,第一个念头是我再也跑不了步了,第二个念头是,我这辈子是不是就成废人了?”
之后的三个月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见人,妈妈把饭放在门口,他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有次妈妈收拾他的旧书包,翻出来他高中时候拿的1500米冠军奖状,他看见之后一把抢过来撕得粉碎,对着妈妈吼:“都没用了!我现在连路都走不了,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妈妈没说话,第二天把用透明胶带粘得整整齐齐的奖状放在他床头,旁边放了一张残奥会刀锋跑者比赛的报道剪报。
他那段时间最怕听见楼下小孩跑跳的脚步声,甚至不敢开窗户,总觉得别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同情,交往了两年的女朋友来看他,坐了十分钟说“我爸妈觉得我们不合适”,他点点头没说话,看着女朋友走的背影,把枕头咬出了好几个洞。“那时候真的觉得人生已经到头了,我才19岁,难道后半辈子就只能坐在轮椅上,等着别人照顾吗?”
第一次站在跑道上,我连100米都走不完
帮他走出来的是他的康复师马克,马克也是个跑步爱好者,有天推着他去了当地的残障人士运动俱乐部,他刚进门就看见一个左腿和他一样截肢的大哥,刚跑完10公里回来,汗流浃背地举着水杯跟他打招呼:“小伙子,看你年纪轻轻的,要不要跟我一起跑步?”
他当时觉得对方是在羞辱他,转过头去没说话,结果马克第二天直接把跑步用的碳纤维假肢扛到了他家,放在他床边说“我已经帮你报名了下周的体验课,你要是不去,我以后就天天来你家蹭饭”。
第一次戴假肢训练的经历他到现在都记得,刚站起来的时候重心不稳,直接摔在了跑道上,残端的新肉蹭在假肢接口上,疼得他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那天他挪了100米,花了20多分钟,回到家脱裤子的时候,秋裤和伤口的血痂粘在一起,撕的时候他咬着毛巾,疼得浑身发抖,妈妈在旁边掉眼泪,他反过来安慰妈妈:“没事,今天好歹走了100米,比昨天强。”
之后的半年他几乎天天泡在俱乐部的跑道上,残端磨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磨破,最后长出了厚厚的一层茧子,他开玩笑说“我这腿现在比正常腿还耐磨,走石子路都不疼”,第一次跑完3公里那天,他花了42分钟,坐在跑道边喝了两瓶运动饮料,给所有朋友发了同一张照片:他的跑鞋和假肢并排放在跑道上,配文是“今天我终于又‘跑’起来了”,那天妈妈给他炖了他最爱喝的番茄牛腩,他吃了两大碗,是截肢之后第一次吃得这么香。
他的第一个马拉松是2018年的温哥华马拉松,他报了全马,跑了5小时47分,冲线的时候志愿者给他挂奖牌,他抱着志愿者哭了快十分钟,说“我19岁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马拉松的赛道上,我做到了”,那天他给爸爸以前的手机号发了条短信,虽然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三年了:“爸,我跑完马拉松了,你说的对,我想做的事都能做成。”
跑过六大满贯的路,比我想象中难100倍
跑完温哥华马拉松之后,克里斯特给自己立了个flag:要跑完世界马拉松六大满贯,身边的朋友都觉得他疯了,六大满贯对正常跑者来说都是不小的挑战,更何况他还有一条假肢,但克里斯特说:“我连截肢都熬过来了,跑几场马拉松算什么?”
最难忘的是2019年的波士顿马拉松,出发前三天他突然感冒发烧到38.5度,朋友都劝他退赛,他摇摇头把女儿画的小太阳贴纸贴在假肢上:“我机票酒店都花了好几千,还有我姑娘给我的加油符呢,我必须跑。”那天跑到30公里的时候他突然抽筋,瘫坐在路边缓了五分钟,旁边一个60多岁的美国老爷子递给他一根能量胶,指着他假肢上的小太阳说:“小伙子,我孙女儿也爱画这个,她说小太阳能给人能量,咱们一起走完剩下的路好不好?”
那天他和老爷子一起走完了最后的12公里,完赛时间是6小时12分,比他的个人最慢记录还慢了半小时,但他说这块奖牌是他所有奖牌里最珍贵的一块:“以前我总觉得跑得快才厉害,那天我才明白,能坚持到终点,不管用什么速度,都已经赢了。”
2020年疫情的时候,所有比赛都停了,他没法去室外跑步,就在家里的客厅绕着沙发跑,每天跑10公里,跑了三个月,把客厅的地毯都磨破了一个洞,那时候他4岁的女儿莉莉就坐在地毯上给他数圈,数到100圈就给他递一杯水,还会给他贴个小贴纸当奖励。“那段时间真的挺难的,没有比赛,训练也枯燥,但是每次看见我姑娘举着贴纸等我的样子,我就觉得还能再跑10公里。”
2023年跑完柏林马拉松之后,他终于集齐了六大满贯的六块奖牌,拿到六星跑者证书那天,他把女儿举到肩膀上,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你看爸爸厉害吧,你以后想要什么,只要努力,也都能拿到。”
最好的体育,从来都不是只属于领奖台顶端的人
我做体育写作快8年了,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哭,见过世界纪录保持者打破纪录时的狂欢,但克里斯特给我的触动,比所有这些高光时刻加起来都多,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魅力是属于那些天赋异禀的人的,是基普乔格的破2,是博尔特的9秒58,是梅西捧起大力神杯,但克里斯特的故事告诉我,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是这些遥不可及的神迹,而是普通人把“我不行”变成“我试试”的过程。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没有天赋就别玩体育”,“跑半马进不了2小时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跑者?”,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可笑,我之前参加过苏州的一个民间半马,最后一名是个72岁的老奶奶,跑了3小时17分,所有的志愿者和还没走的跑者都在终点线等着她,给她鼓掌的声音比给第一名的还大,老奶奶冲线的时候笑着说:“我就是来玩的,能跑完我就赢了。”
克里斯特现在在温哥华开了一家免费的残障人士运动工作室,专门教和他一样的残障人士跑步、健身,这五年已经有200多个人跟着他开始运动,其中有12个人已经跑完了全程马拉松,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工作室里的一个17岁的小姑娘,因为骨癌截肢,刚来的时候连头都不肯抬,话也不说,现在已经能跑5公里了,上个月还参加了温哥华的迷你马,完赛的时候小姑娘抱着克里斯特哭,说“我以前以为我这辈子只能坐轮椅,没想到我还能跑”。
克里斯特跟我说,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励志榜样,他就是个爱跑步的普通人而已。“我全马最好成绩是3小时58分,和专业选手比差远了,但是对我来说,这个成绩比世界纪录还重要,因为这是我一步步跑出来的。”
前两天克里斯特给我发消息,说他正在备战2024年的东京马拉松,女儿给他画了个奥特曼贴在假肢上,说奥特曼会帮爸爸打跑所有的累,他说等跑完东京马拉松,就带着女儿来中国爬长城,“我要一步步走上去,告诉她,只要你想走,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我总觉得,我们现在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我们总把体育和奖牌、成绩、天赋绑在一起,却忘了体育最初的意义,就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那个更强大的自己,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你只要跑赢昨天的自己,就已经够了。
克里斯特的故事就是最好的答案:热爱从来不需要天赋背书,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毕竟,这世界上最酷的事,不是你赢了多少人,而是你曾跌倒在谷底,却凭着自己的力气,一步步走回了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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