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到“维德佛尔尼尔”这个拗口的名字,不是在北欧神话的典籍里,是在崇礼万龙滑雪场零下20度的缆车口,从一个护目镜挂满冰碴的单板滑手老周嘴里冒出来的,那天刚下过暴雪,高级道封了半天才开,我这个还在中级道摸爬滚打的小白缩在缆车角落里搓手,就听见旁边的老周跟朋友笑:“等下到了顶,咱们也当回维德佛尔尼尔,直接扎进云里去。”
后来我才知道,维德佛尔尼尔是北欧神话里站在世界之树最顶端的那只苍鹰,双翅一挥就能卷起掠过九大世界的风,它的眼睛能装下所有山川湖海,只要展开翅膀俯冲,没有它到不了的地方,老周说,每次站在雪场山顶往下望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鹰,脚下的雪道是世界树的枝干,耳边刮的风就是自己翅膀带起来的气流,往下滑的那几十秒,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
站在山顶的那一刻,我们都是暂时的维德佛尔尼尔
老周以前是北京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总监,35岁那年遭遇裁员,背着装了半箱离职材料的双肩包在公司楼下坐了三个小时,没敢给家里打电话,是朋友硬拉着他去了崇礼散散心,那是他第一次踩上单板,摔了整整一天,尾椎骨疼得连车都坐不了,但他说那天最后一次从初级道滑下来的时候,风刮过耳朵的声音,比他以前听过的所有升职加薪的好消息都好听。
后来他干脆在崇礼租了个小房子,一住就是三年,我去年雪季第一次跟他上高级道,站在坡顶往下看的时候,腿直接软了:接近40度的陡坡窄得像条缝,下面的人看起来只有蚂蚁那么大,风刮得我连站都站不稳,我拽着老周的雪服说我不行,我得坐缆车下去,老周没笑话我,指着远处的山尖跟我说:“你看现在云就在我们脚底下,神话里维德佛尔尼尔站在世界树顶的时候,看下面就是这个样子,你怕摔,就永远不知道往下冲的时候风托着你是什么感觉。”
我咬着牙往下滑的那十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雪粒打在护目镜上哗哗响,速度快到我连尖叫都忘了,等我终于刹住车停在缓坡上的时候,眼泪直接冻在了脸上,不是疼的,是爽的,那种把所有恐惧、焦虑、自我怀疑都甩在身后的感觉,我活了28年第一次体验到,那天我坐在雪地上喘气,老周滑过来扔给我一罐热可乐,说:“你看,刚才那十几秒,你也是维德佛尔尼尔。”
我以前总觉得,“站在山顶”这种事是属于顶级运动员的,我们普通人凑什么热闹?直到那次我才明白,维德佛尔尼尔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话符号,它是每一个人站在自己不敢跨过去的边界线前,敢迈出那一步的勇气,你不需要滑得有多专业,不需要拿多少奖牌,只要你敢站在那个你以前觉得自己绝对上不去的坡顶,敢往下滑,那一刻你就是自己的神。
翅膀不是天生的,每一根羽毛都摔在雪地里长出来
很多人看到雪场上的滑手俯冲的时候酷得像拍电影,总觉得人家是有天赋,天生就适合玩这个,但我接触了这么多滑手才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雄鹰,所有能接住风的翅膀,都是摔出来的。
老周刚开始练单板的时候,三个月摔了两次骨裂,第二次摔的是手腕,打了石膏还偷偷往雪场跑,被教练骂了好几回,他说自己躺在家里养伤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雪道上风的声音,连做梦都在踩雪板,那时候他180斤,脂肪肝、高血压全有,为了练核心,每天在家平板支撑从30秒练到10分钟,三个月瘦了30斤,以前穿不上的牛仔裤现在套两条秋裤都松,去体检的时候医生都问他是不是吃了什么特效药。
我去年在雪场还碰到过冬残奥会单板滑雪冠军孙奇,他来崇礼做公益活动,带残疾小朋友上雪,他14岁那年因为车祸失去了左腿,刚开始练滑雪的时候,假肢和腿接触的地方每天都磨得流血,秋裤粘在伤口上脱都脱不下来,零下二十多度的天,疼得他满头是汗,教练让他休息两天,他咬着牙说“我多练一天,就能早一天追上风”,他站在出发台上准备滑的时候,我盯着他的假肢看了很久,他滑完过来跟我们聊天,笑着说:“很多人说我是折翼的雄鹰,我不这么觉得,我的翅膀就是摔出来的,比谁的都结实。”
我身边还有个95年的女同事,体重180斤,以前连800米都跑不完,去年被我们拉去雪场玩了一次,现在已经能滑黑钻道了,她跟我说,第一次上中级道的时候,她连滚带爬摔了12次,滑雪服里面的秋衣全湿了,坐在雪地上哭,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没用,但是哭完了还是爬起来接着滑,现在她朋友圈封面是自己站在雪场山顶的照片,配文是“原来我这样的人,也能当飞起来的胖子”。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极限运动就是有钱人找死”,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挺可笑的,你只看到人家滑下去的时候有多酷,看不到人家在雪地里摔了几百次几千次,看不到人家为了练一个动作,冬天在雪地里站五六个小时,冻得脚都失去知觉,哪有什么天生的天赋,所有能站在山顶的维德佛尔尼尔,每一根羽毛上都沾着摔出来的雪和血,体育从来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愿意下苦功的人,你摔的每一次跤,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给自己攒翅膀,攒够了,你自然就能飞起来。
飞的意义,从来不是给别人看的
这两年滑雪越来越火,雪场上的“摆拍选手”也越来越多,我上个月去雪场的时候,碰到一个小伙子,穿着限量款的雪服,拿着十几万的定制单板,站在中级道的坡顶摆了半小时姿势,拍了上百条视频,滑了不到10米就摔了,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拍雪,是看刚才摔的那一下有没有被镜头拍进去。
老周每次看到这种人都笑,他玩了三年滑雪,朋友圈里关于滑雪的内容不到10条,连个正脸都没有,他说:“滑雪的时候,你的注意力全在雪板和雪接触的感觉上,全在风刮过耳边的声音上,哪有空掏手机拍视频啊?你要是滑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有没有人看你,姿势够不够帅,能不能上热门,那你根本感受不到风,也当不了什么维德佛尔尼尔,就是个摆拍的道具而已。”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很多人玩体育,都玩得太功利了:跑步要凑够公里数打卡发朋友圈,健身要先拍半小时腹肌再练10分钟,滑雪要穿得漂漂亮亮拍够九宫格才愿意滑两下,好像运动的意义就是给别人看的,但你忘了吗?维德佛尔尼尔站在世界树顶的时候,根本没有观众,它挥动翅膀不是为了给谁看,是因为它自己喜欢风划过羽毛的感觉,它俯冲也不是为了获得谁的夸奖,是因为它自己想要看看下面的世界。
我认识的一个10岁的小滑手朵朵,爸爸带她滑雪是为了治她的哮喘,她滑了三年,现在哮喘基本不犯了,已经能滑高级道了,她从来不用妈妈给她拍视频发朋友圈,每次滑完就坐在雪地上啃烤肠,跟我说“阿姨,刚才滑下来的时候,风钻进我衣服里,特别舒服,像小鸟飞一样”,你看,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很多大人反而不懂,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获得别人的点赞和夸奖,是你自己在这个过程里获得的快乐,是你突破自己边界的时候那种成就感,是风穿过你耳边的时候,你知道你是为自己而活的。
只要你敢张开翅膀,风永远在等你
这个雪季我又去了万龙,碰到老周的时候,他现在已经是持证的滑雪教练了,专门带那种不敢上雪的新手,他说他每次带新手站在坡顶的时候,都会给他们讲维德佛尔尼尔的故事,告诉他们不用怕,往下冲就好了,风会等着你的。
我上次跟他一起上了黑钻道,站在坡顶的时候,我还是会有点腿软,但是已经不会想着要逃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往下滑的那一刻,风刮得我脸疼,但是我特别开心,我想起三年前那个连初级道都不敢下的自己,想起老周跟我说的“你也可以当维德佛尔尼尔”。
其实不止是滑雪,我们的人生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坡顶:你不敢提交的离职申请,你不敢表白的人,你不敢尝试的新工作,你不敢跨出的舒适区,每一个你觉得“我不行”的时刻,都是你站在了自己的世界树顶,你不需要成为别人眼里的强者,你只要敢迈出那一步,敢往下冲,哪怕摔得满身是雪,哪怕滑得比别人慢,你也是自己的维德佛尔尼尔。
神话里的维德佛尔尼尔永远站在世界树顶端等着风,但我们普通人的风,从来不是等出来的,是你跑起来、冲起来的时候,自己带出来的,别害怕摔,别害怕输,别害怕别人笑你,只要你敢张开翅膀,你想要的风,永远都在前面等着你。
这个雪季,不妨也去雪场上试试,当一次属于自己的维德佛尔尼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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