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熬到1点看世预赛,看到日1——也就是球迷平时说的日本男足一线主力队，1比2栽在泰国曼谷的客场时，我手里的冰啤酒差点撒在键盘上，FIFA排名第17打第101，纸面差距相当于巴西踢国足，三笘薫、久保健英、富安健洋全主力出战，上半场就被泰国打了个2比0，最后拼到补时也没能扳平。
当天刷社交平台,满屏都是“日本足球神话破灭”“之前吹亚洲天花板的出来走两步”的言论，还有人翻出去年日本赢德国、西班牙的比赛剪辑，嘲讽“都是剧本罢了，连泰国都踢不过的水平也配吹”，我越看越堵得慌，干脆套了件外套下楼晃悠，晃着晃着就走到了小区边上的露天球场，这一蹲，就是3小时。
穿洗旧10号的张叔，踢了27年野球
我到球场的时候,场边的灯已经亮了半个多小时，一群人正踢得热火朝天，最扎眼的是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阿根廷10号球衣的张叔。
张叔今年52岁,在小区门口开了15年水果店，我每次去买橘子都能跟他聊半小时球，他右腿膝盖上有个巴掌大的疤，是25岁那年在工厂上班，跟同事踢野球摔的，那时候舍不得钱去大医院缝针，就在社区诊所随便包了包，现在阴雨天还会疼，每次踢球前都要蹲在场边缠5分钟弹力绷带。
那天我蹲在台阶上看了20分钟,张叔跑的比场上20岁出头的小伙子还积极，虽然速度不快，但是传球准的离谱，好几次都是他在中场一脚直塞，直接喂到队友脚底下送了单刀，中场休息的时候他看见我，递过来一瓶冰可乐，笑着问“怎么大晚上不回家，是不是看日本输球堵得慌？”
我点头,说想不通全主力的日本怎么能输泰国，张叔拧开可乐喝了一口，指了指场上追着球跑的半大孩子说：“这有啥想不通的，你看我们平时踢球，有时候也输给旁边小区的学生队，难不成输一场我们就不会踢球了？人家日本足球厉害又不是厉害在不输球，是厉害在输了也没人说要把小孩的球都收了，不让踢了。”
正聊着,场上突然吵起来了，原来是个穿校服的初中生带球独，三次队友跑出空位都不传，自己带丢了还怪队友跑的慢，那小孩我认识，叫浩浩，上初二，脚法确实不错，就是太爱出风头，上次跟别的小区踢友谊赛，他一个人带丢了8个球，赛后还跟队友闹别扭。
我以为张叔要上去说他,结果张叔只是走过去递了瓶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脚法是真的好，刚才那个踩单车我都做不出来，下次你稍微抬抬头，左边那小哥们刚才跑了三回空位，你传过去他直接就能打门，咱们不就赢了？”浩浩脸涨得通红，接过水半天没说话，下半场再上场的时候，果然主动传了两次球，有一次传了个特别漂亮的单刀，队友踢进去之后全场都给他叫好，他挠着头笑的耳朵都红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浩浩妈妈找过来,手里攥着他上次月考的试卷，站在场边声音不小：“考了全班32名还有脸踢球？再踢你连高中都考不上！”浩浩低着头站在那，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还是张叔过去递了个刚从店里拿的芒果，跟浩浩妈妈说：“大妹子你别着急，我家小子以前也天天踢球，后来不也考上哈工大了？孩子平时上学坐一天，出来跑俩小时释放释放，比在家闷着刷短视频强，你让他踢完这场，下次他肯定能考进前20，考不进来我店里拿水果我都不收钱。”浩浩妈妈才松了口，说“就踢这最后半小时，下次考不好再也不让你出来”。
那天我坐在台阶上看着,突然觉得，比起远在曼谷的那场输球，眼前这场连正规裁判都没有的野球，反而更像足球本来的样子。
我们总在算“差多少进世界杯”，从来没算过“有多少人能踢球”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整理的时候,看过一组数据：日本目前的足球注册人口超过104万，其中U12以下的少儿注册球员就有30多万，而我们的全国足球注册人口，算上职业球员、梯队球员，也才不到1万人，其中U12的注册球员，只有几千人。
更有意思的是日本足协的“百年计划”，很多人以为这个计划的目标是“百年内拿到世界杯冠军”，其实不是，人家白纸黑字写的核心目标是“2092年的时候，让足球成为日本国民生活的一部分，全国有超过1000万的足球人口，每个城市步行15分钟就能找到可以自由踢球的场地”。
我之前有个朋友去大阪出差,周末在居民区逛，说走两步就能看到小孩在踢球：公园的空地上，几个小学低年级的小孩踢塑料球，家长坐在边上的长椅上吃三明治，也不催着去上补习班；中学的操场对外开放，十几个高中生打对抗赛，场边还有女同学拿着水等；甚至停车场边上的一小块空地上，还有两个白发老头站着颠球，颠掉了就笑哈哈的捡回来接着玩。
他说当时特别感慨,因为他上小学的儿子也爱踢球，但是家附近的小学操场周末不开放，小区的公共球场一半被跳广场舞的阿姨占了，剩下一半还要跟玩飞盘的年轻人抢，上次儿子在楼下空地上踢球，不小心把球踢到了阿姨的菜篮子上，被骂了半小时，他过去赔了200块钱才了事，之后儿子就很少提踢球的事了。
我那天在球场蹲到9点多,就看到三个家长过来揪孩子回家写作业，有个小孩特别舍不得走，一步三回头的看场上的球，他妈妈拽着他的胳膊说“看什么看，你要是这次奥数比赛能拿奖，我给你报足球班”。
你看,我们普通人想踢个球，门槛有多高？首先你得有场地，其次你得有时间，还得说服家长“踢球不会耽误学习”，甚至还要跟跳广场舞的、玩飞盘的抢地方，不然你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们总在骂国足不争气,总在算我们离世界杯还有多远，总在说“什么时候我们也能赢一次德国西班牙”，但是我们从来没算过，全国有多少个小区有免费的足球场？有多少学校的操场周末对普通人开放？有多少家长愿意让孩子放学之后先踢半小时球再回家写作业？有多少小孩不用偷偷摸摸的躲着家长出来踢球？
日1输球根本不是坏事：足球的根基从来不是“赢强队”
那天回到家已经10点多了,我又翻了翻日本国内对这场输球的评论，发现跟我们这边“神话破灭”的论调完全不一样，最高赞的评论是“上半场球员状态确实不好，回去调整就好，世预赛还有很多机会”，还有人说“泰国足球进步很快，值得我们学习”，没有人骂足协，没有人说要解散国家队，也没有人说“日本足球完了”。
为什么？因为人家的足球不是靠国家队成绩撑起来的，是靠100万注册球员撑起来的，是靠从U6到老年组的完整联赛体系撑起来的，是靠每个周末在街头踢球的小孩撑起来的，输一场世预赛，天塌不下来，回去该怎么训练怎么训练，小孩该怎么踢球怎么踢球，不会因为输了一场球，就所有人都喊着“踢球没用”。
我之前看过日本高中足球联赛的决赛,现场坐了5万多观众，收视率比J联赛的职业比赛还高，场上的球员都是普通的高中生，赢了也不会直接变成职业球员，但是全国的人都关注他们，因为大家知道，这些小孩就是日本足球的未来。
而我们呢？我们的高中足球联赛，别说全国直播了，很多学校甚至都没有自己的足球队，有踢球天赋的小孩，家长宁愿让他去考个普通的大学，也不愿意让他走职业足球的路，因为大家都觉得“踢球没前途，踢不出来一辈子就毁了”。
那天跟张叔聊天的时候,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他孙子长大的时候，不用偷偷摸摸的出来踢球，不用怕踢不好被人骂，不用怕耽误学习，喜欢踢就踢，哪怕不当职业球员，能踢到他这个年纪，还觉得踢球是开心的事，就够了。
张叔的孙子今年7岁,每次张叔来踢球他都跟着来，在场边颠球，那天他颠了22个，全场的人都给他鼓掌，他举着小手特别骄傲的说“我以后要当梅西！”张叔笑着摸他的头说“当不当梅西无所谓，你能一直喜欢踢球，就比啥都强。”
我当时突然就觉得,我们之前对足球的理解，真的太功利了，我们总觉得足球就是要拿成绩，就是要进世界杯，就是要赢日本赢韩国，但是足球从来不是少数职业球员的事，它是普通人的娱乐，是小孩的游戏，是下班之后踢俩小时就能把烦心事都忘了的爱好，是7岁的小孩颠20个球就能开心半天的快乐。
日1输了一场球,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如果我们的小孩连个放心踢球的地方都没有，如果我们提到踢球第一反应是“耽误学习”“没前途”，如果我们的野球场永远要跟广场舞、飞盘抢地方，那我们的足球，才是真的永远追不上别人。
那天我走的时候,浩浩正背着书包跟他妈妈往家走，手里攥着刚才队友给他买的冰红茶，蹦蹦跳跳的跟他妈妈说“我下次肯定考进前20，你让我每周都来踢好不好？”他妈妈笑着拍了他一下说“说话算话”。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远处的球场上，还有人在喊“传球！打门！”，我突然就觉得，其实我们的足球也不是没有希望，只要有更多这样的小孩，更多愿意支持孩子踢球的家长，更多像张叔这样爱了足球一辈子的普通人，总有一天，我们不用羡慕别人的国家队，因为我们自己的足球，早就长在了我们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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