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的粤北山区,风已经带着深秋的凉意，肇庆怀集下帅壮族瑶族乡中心小学的露天操场上，一群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孩，攥着彩色的羽毛球拍追着白球跑，笑声震得旁边凤凰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站在场边叉着腰喊“注意步法！抬拍！”的男人皮肤黝黑，运动服膝盖处磨得起了毛，腰上还缠着厚厚的护腰，他就是董劲松，过去11年里，这个曾经的广东省羽毛队退役运动员，跑遍了广东、广西、贵州三地的217所山区学校，把上万支羽毛球拍送到了之前连正规运动器材都没见过的孩子手里。
从省队退役的“落选者”，找到体育的第二赛场
董劲松的前19年人生,所有目标都是“拿全国冠军、进国家队”，他8岁进体校，15岁入选省队，是同批队员里步法最灵活、最被教练看好的好苗子，2009年全运会预选赛前夕，他在训练中跟腱完全断裂，医生明确告诉他，就算恢复好了也不可能再回到高强度的专业训练赛场。 “那段时间我连门都不想出，觉得自己练了10年球，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整个人生都废了。”董劲松回忆起刚退役的那段日子，语气里还带着点怅然，后来在家人的劝说下，他托关系找了个广州白云区社区体育干事的工作，每天的工作就是组织大爷大妈打太极、办社区趣味运动会，一度觉得自己“大材小用”，直到2012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他加班到8点多骑车回家，在三元里立交桥底下看到了几个蹲在地上打球的外来务工子弟。 “几个小孩最大的才10岁，拿木板绑着钓鱼线当球拍，打的是别人扔的、毛掉了一半的羽毛球，打输了的小孩就蹲在地上把捋平了接着打，连球落地都要轻拿轻放，生怕再弄坏一点。”董劲松过去问他们为什么不买正规球拍，领头的小孩抠着衣角说“一支拍要几十块，够我们三个吃一周早餐了，爸妈赚钱不容易”，那天他回家翻了一晚上衣柜，把自己省队时期攒的十几支旧球拍、半箱没用过的羽毛球全部整理出来，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桥底。 也就是那天，董劲松突然想通了：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这一种，让那些没机会碰专业器材的孩子能打上球，感受到运动的快乐，也是另一种更有分量的价值。
11年跑了217所学校，他的后备箱永远装着半箱羽毛球拍
决定做基层羽毛球推广之后,董劲松辞掉了社区的稳定工作，一开始自己掏腰包买球拍、买羽毛球，周末开车往周边的山区学校跑，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放着安稳的工作不做，跑去给山里的小孩免费送拍，图啥？” 我去年跟着董劲松跑过一次下帅乡的公益课，那段山路十八弯，开了4个半小时的车，他腰不好，每开一小时就要停下来揉10分钟腰，车上的扶手箱里塞满了暖宝宝和止疼药，下车第一句话没跟校长寒暄，直接问“上次送的20支球拍够不够用？有没有摔坏的？我这次带了补漆的工具，还有新缠的手胶”。 那天的公益课上我认识了四年级的蓝小宇，这个父母常年在佛山打工、跟着奶奶生活的留守儿童，之前内向到连上课举手回答问题都不敢，第一次董劲松来学校开公益课的时候，所有小孩都挤到前面抢球拍，只有他躲在凤凰树后面露出半个头看，董劲松主动走过去拉他的手，把球拍塞到他手里，教他握拍、挥拍的时候，发现这个小孩协调性特别好，反应速度比很多城里练了一年球的孩子还快。 之后董劲松每次去粤西周边的学校做公益，都会多绕一个半小时的路来下帅乡，给蓝小宇带训练用的球，给他纠正动作，还自己出钱给他报了肇庆市青少年羽毛球赛的名，去年比赛蓝小宇拿了丙组亚军，上台领奖之后第一个冲下来，把奖牌挂在董劲松脖子上，小声说“董叔叔，这个奖牌有你的一半”，董劲松说那天他眼泪差点掉下来，比自己当年拿广东省青少年羽毛球赛冠军的时候还激动。 这11年里类似的故事太多了：他曾经为了进梅州的一所山区学校开课，连着跑了三趟找校长，校长一开始觉得“打球耽误学习，考不上好大学没用”，董劲松第三次去的时候，把自己之前带过的一个山区孩子的成绩单和奖状带了过去——那个孩子之前成绩中等，打球之后专注力提升了不少，后来考上了华南师范大学，还拿了广东省大学生羽毛球赛的冠军，校长看完沉默了好久，最终松口“你下周来吧，我们腾一间杂物室改造成临时羽毛球场”，现在那所学校已经建了全镇第一个室内羽毛球场，去年还有两个孩子考进了梅州市体校。 我特意翻过董劲松的车后备箱，除了常备的矿泉水、护腰垫、风油精，永远装着半箱用运动包裹好的新球拍、缠好的手胶，还有给孩子准备的运动饮料。“每次出来跑，碰到喜欢打球的孩子直接就能给，不用等下次寄，省得孩子等着急。”董劲松擦着汗笑，他的运动服已经穿了6年，袖口磨破了都舍不得换，说穿惯了舒服，跑学校的时候蹲起方便。
体育不是冠军的专属，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得到的光
我跟董劲松聊天的时候,他说自己最烦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普通孩子打什么球，浪费时间不如多做两套题”，每次听到这种话他都要跟人辩：“体育从来都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碰的东西，一个小孩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到冠军，但是他打球的时候能出汗、能开心，遇到烦心事打一场球就发泄出去了，有个能坚持一辈子的爱好，这就够了啊。”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现在我们整个社会对体育的认知都太功利了：要么把体育当成特长生升学的捷径，要么把体育等同于拿金牌，好像拿不到奖牌的体育就没有任何意义，但实际上体育最核心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竞技成绩，而是对人的塑造。 董劲松之前带过一个叫浩浩的小孩，有多动症，之前上课坐不住5分钟，成绩常年班级倒数，家长带他跑了很多医院都没用，后来浩浩妈妈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孩子送过来学球，董劲松每次上课都特意给浩浩安排多一点跑动的训练，教他打球的时候要专注盯着球，才打了半年，浩浩上课已经能坐住40分钟了，去年期末考还考了班级第8名，浩浩妈妈说，之前孩子遇到不开心的事就乱摔东西，现在遇到烦心事自己拿着球拍去楼下打半小时球，回来情绪就稳定了。 还有很多山区的留守儿童，平时爸妈不在身边，连个说话的玩伴都没有，打了羽毛球之后认识了很多队友，性格也开朗了不少，去年董劲松组织了第一届“山区少年羽毛球联赛”，把20多所山区学校的孩子接到广州打比赛，很多孩子第一次坐高铁、第一次出大山、第一次见专业的羽毛球场，有个来自贵州毕节的小孩打完比赛跟董劲松说：“董叔叔，我以后要好好打球，考到广州来上大学，到时候我也当志愿者，给老家的小孩送球拍。” 你看，这些价值，哪是几块金牌能衡量的？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是真正的体育强国？是奥运会上拿多少金牌吗？不全是，真正的体育强国，是不管你是住在一线城市的学区房，还是住在大山里的土坯房，都有机会接触到正规的运动器材，都能享受到运动带来的快乐，都能从体育里获得直面挫折的力量。 现在董劲松发起的“羽你同行”公益组织已经有120多个志愿者，大部分都是退役的运动员、体育专业的大学生，他们现在不仅送器材，还免费给山区的老师做羽毛球教练培训，“送器材只能解决一时的问题，只有当地有了会教球的老师，这项运动才能真正留下来”，董劲松的下一个目标是，未来5年要给1000所山区学校建“羽毛球角”，培养1000名基层羽毛球教练，让更多山区小孩都能摸得到球拍。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夕阳把董劲松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操场上孩子们还在追着球跑，风把他们的笑声送得很远，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放弃安稳的工作来做这件事，他笑着摇头：“我当年没拿到全国冠军，现在这些孩子说不定有人能拿到，就算拿不到也没关系，他们以后遇到坎儿了，能想起自己小时候打羽毛球输了那么多次都能赢回来，就什么坎儿都能过去，这比我自己拿冠军，值多了。” 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从来不缺站在金字塔尖闪闪发光的冠军，缺的就是董劲松这样蹲在塔基默默做事的人，他像个摆渡人，把体育的快乐和力量，送到了每一个被忽略的角落，这些撒下去的体育种子，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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