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我去本地残疾人康复中心做志愿者,参加过一次“视障体验日”活动，其中有个环节是蒙眼跑50米，我刚把完全不透光的眼罩戴上，站在塑胶跑道上的瞬间，整个人突然就慌了：明明脚下是平整的跑道，明明知道前面没有障碍物，可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还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跑了不到5米我就差点撞到护栏，被陪跑的志愿者拽住的时候，我手心全是冷汗，心跳快得要蹦出来，摘下眼罩的那一刻我第一个念头是：那些能跑100米、200米的视障运动员，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那天我第一次注意到覃宝凤，当时她刚拿了残疾人田径世锦赛T11级100米的银牌，新闻照片里的她留着清爽的短发，站在领奖台上笑得露出虎牙，虽然眼睛看不见，却精准地面向国旗升起的方向，整个人亮得像发着光，从那之后我就开始关注这个从广西瑶山坳里跑出来的姑娘，越了解越明白：她脚下的每一步，都比我们想象的要重得多。
蒙眼跑了5米就慌到发抖，我才懂她12秒的100米有多难
可能很多人不知道T11级是什么概念：这是残疾人田径赛事里视障运动员的最高等级，意味着运动员几乎没有任何光感，完全看不见东西，参加短跑项目必须和领跑员搭档，靠一根10厘米长的牵引绳感知方向和节奏。 普通人跑100米，用眼睛扫一下就能调整路线、判断终点，可对覃宝凤来说，这100米的每一步都要完全靠信任和肌肉记忆完成：起跑的角度要练上百次才能保证不歪，牵引绳的力度稍微变一点，就要立刻反应过来是要加速还是调整方向，连冲线的时机都要靠领跑员的提示才能精准掌握。 我查过覃宝凤的最好成绩：12秒06，这个成绩是什么概念？很多身体健康的年轻男性，全力跑100米都未必能跑进13秒，更别说她是在完全看不见的状态下跑出来的，那次蒙眼体验之后，我特别反感别人轻描淡写地说她“有天赋”“运气好”，你如果试过蒙着眼睛站在跑道上，就会明白，能迈出全力奔跑的第一步，就已经比大多数人勇敢了，更别说跑赢全世界的顶尖选手。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残疾人运动员的“共情”，很多时候都停留在嘴上的“不容易”，可没有真正站在黑暗里过的人，永远不知道“看不见却要全力往前冲”是一件多需要勇气的事，覃宝凤跑100米只用12秒，可这12秒的背后，是她跑了6年、累计超过4万公里的训练量堆出来的，是无数次摔得浑身是伤咬着牙爬起来磨出来的。
从瑶山坳的自卑女孩到全国冠军，她的跑鞋沾过6年的汗与泪
覃宝凤是广西都安人,生在大山深处的瑶寨，小时候家里穷，她得了青光眼，爸妈凑不出钱给她治病，拖到12岁那年，她彻底看不见了。 那是她人生最黑暗的一段日子：以前她是寨子里跑得最快的丫头，爬树摘果、下河摸鱼样样都行，突然看不见之后，她连走路都要摔，听见别人在背后说“好好的姑娘成了瞎子，这辈子算是废了”，她躲在家里半年不肯出门，连爸妈拉她去院子里晒太阳她都不愿意，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2017年广西残联的教练去瑶寨选运动员，摸着她的腿骨说“这姑娘爆发力好，是练短跑的料子”，问她愿不愿意去南宁练跑步，覃宝凤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离开这个人人都可怜她的寨子，让她做什么都行。 刚进队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苦一百倍：看不见跑道，她刚开始跑两步就撞护栏，胳膊腿上的淤青从来没消过；起跑反应慢，教练就让她蹲在起跑线上听发令枪，一天听几百次，听到耳朵嗡嗡响；练耐力的时候，她跟着领跑员跑5公里，跑到最后腿软得像灌了铅，摔在跑道上，膝盖破了流得血把运动裤都染红了，她爬起来接着跑，说“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 她的教练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覃宝凤是队里最能吃苦的运动员，每天早上5点半就到跑道上热身，别人练2小时爆发力，她练3小时，进队6年，她磨穿了27双跑鞋、70多双鞋垫，脚底板的茧子厚得用剪刀剪都没知觉，有次她练完脱鞋，袜子和脚底的水泡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掉了一块，她吭都没吭一声，贴了个创可贴第二天接着训练。 2019年她第一次拿全国残疾人田径锦标赛T11级100米冠军，领奖之后第一时间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她还笑着安慰妈妈：“哭啥呀，你女儿现在是冠军了，以后没人敢说我是废人了。”那次她把所有奖金都寄回了家，给妈妈买了新衣服，给上初中的弟弟买了新书包，妈妈坐了8小时的长途车去南宁看她，摸着她手上的茧子，哭了一路。 我特别不喜欢有人把她的成功归结为“命运的补偿”，哪有什么补偿啊？命运给了她一手烂牌，是她自己咬着牙，硬生生把烂牌打出了王炸，那些说“她运气好才被选去当运动员”的人，你怎么不想想，队里同批次选的视障运动员有十几个，最后能站在国际赛场上的，只有覃宝凤一个人？所谓的“天赋”，不过是她把别人休息、偷懒的时间，都用在了跑道上而已。
跑道上的“双人舞”：她和领跑员是彼此的眼睛
看覃宝凤的比赛,你永远会注意到她身边的那个男生：她的领跑员梁圣康，两人搭档了5年，用一根10厘米的牵引绳，跑出了无数个冠军。 刚搭档的时候两个人也经常闹矛盾：配合不好，跑100米能歪出半个跑道，还摔过好几次，最严重的一次覃宝凤摔得骨折，养了3个月才好，那时候梁圣康特别愧疚，覃宝凤还反过来安慰他：“没事，咱们多练练就好了。” 为了培养默契，两人除了睡觉几乎天天待在一起：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聊天，连喜欢吃的菜都慢慢变得一样，时间长了，两人根本不用说话，只要梁圣康轻轻动一下牵引绳，覃宝凤就知道该加速还是调整方向，连步幅都能做到完全一致。 2023年杭州亚残运会女子T11级100米决赛，我在现场看了那场比赛：起跑的时候旁边的选手抢跑，覃宝凤明显慌了一下，只见梁圣康轻轻拽了一下牵引绳，她瞬间就稳了下来，后半程越跑越快，冲线的时候梁圣康特意慢了半步，让覃宝凤先碰到终点线，最终覃宝凤以12秒23的成绩拿到了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特意把梁圣康拉到了自己身边，对着采访的镜头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金牌，是我们两个人的，没有他我跑不了这么快。” 很多人觉得领跑员是视障运动员的“配角”，可在我看来，他们是彼此的另一半翅膀，那根10厘米的牵引绳，系着的是百分之百的信任：覃宝凤敢把自己的全部方向交给梁圣康，梁圣康敢拼尽全力带着她跑向终点，这种超越了搭档的羁绊，是跑道上最动人的风景，就像梁圣康说的：“我是她的眼睛，她是我的腿，我们两个人加起来，就是跑得最快的。”
撕去“励志”标签，她只是爱喝奶茶爱撸猫的普通姑娘
我特别不喜欢别人一提到覃宝凤,就说她是“励志偶像”“身残志坚的代表”，好像她除了跑步就没有别的生活，其实抛开运动员的身份，她就是个23岁的普通小姑娘，和所有同龄的女孩一样，有自己的小爱好、小愿望。 她训练完最喜欢的事，就是和队友一起去基地门口的奶茶店买奶茶，永远点三分糖加珍珠的冰奶茶，要是教练允许，她还能再加一份芋圆，她是广西人，最爱吃螺蛳粉，经常偷偷在宿舍用电煮锅煮，有次煮得太香，把教练都吸引过来了，蹭了她小半碗粉。 她还喜欢刷短视频，最爱看美食博主做甜品，跟着学做双皮奶和雪花酥，虽然有时候糖放多了甜得齁人，可队友们都抢着吃，去年冬天她在训练基地门口捡了一只流浪的小黑猫，给它起名叫“闪电”，没事就抱着猫撸，说猫的毛软乎乎的，训练再累，摸一会儿猫就好了。 她现在有两个愿望：一个是2024年巴黎残奥会能拿到金牌，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奏起来，另一个是攒钱在南宁买个小房子，把妈妈和弟弟都从瑶寨接过来住，还要带妈妈去北京看升旗，去海边看海，她说：“我虽然看不见海，但是我能听见海浪的声音，能踩着沙子，能感觉到海风打在脸上，就特别满足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喜欢给残疾人运动员贴各种高大上的标签，却常常忽略了他们首先是个普通人：他们也会嘴馋想吃奶茶火锅，也会累了想躺平休息，也有自己的小烦恼小快乐，比起“伟大的残疾人运动员”，我更愿意叫她“可爱的小覃”，那些充满烟火气的热爱，才是她能在跑道上坚持这么久的最真实的动力。
看不见光的人，活成了自己的太阳
之前有记者问覃宝凤,会不会遗憾看不见这个世界，她笑着说：“我虽然看不见，但是我能听见风从我耳边吹过的声音，能听见观众给我加油的声音，能摸到金牌的纹路，能感觉到妈妈拉着我的手的温度，这些就够了，我不需要看见光，我自己就是光。”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现在的年轻人总喜欢说“躺平”“摆烂”，遇到一点小挫折就觉得人生无望，工作不顺心就想辞职，恋爱失败就觉得这辈子不会再爱了，可你看看覃宝凤，她连光都看不见，却能在黑暗里跑出属于自己的路，我们这些健全的人，有什么理由遇到一点困难就往后退？ 人生从来没有什么“绝境”，所谓的绝境，不过是你自己给自己设的限制，别人说你不行，你就真的觉得自己不行吗？覃宝凤小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这辈子只能待在瑶山里靠爸妈养，可她偏要跑，还跑成了全国冠军、亚洲冠军，现在还要去冲击残奥会的冠军，你看，只要你敢往前迈，就没有走不通的路。 现在的覃宝凤还在为巴黎残奥会备战，每天早上5点半，你都能在训练基地的跑道上看到她的身影，牵引绳的另一端是梁圣康，两个人的脚步整齐划一，风拂过她的短发，她就像一只追风的鸟，在黑暗里向着光的方向飞。 她的故事从来不是用来感动别人的素材，而是写给每一个普通人的启示：不管你手里握着什么样的牌，不管你脚下的路有多难走，只要你心里有方向，脚下有力量，就一定能跑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就像覃宝凤说的：“别管别人说什么，你只管往前跑，风会告诉你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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