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1日,我和发小阿凯挤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看巴黎奥运会男子20公里竞走决赛，最后300米，31岁的卡尔贝舍夫咬着牙把步幅调到最大，超过了前面已经力竭的西班牙选手马丁内斯，最终以1小时19分45秒的成绩拿下铜牌，冲线时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滴在发烫的赛道上瞬间蒸发，我和阿凯拍着沙发喊到嗓子哑，以前和我一起在中学竞走队练了3年、后来因为膝盖受伤退役的阿凯，眼睛红得像兔子：“你看，老家伙还在走呢。”
对于很多不关注竞走的人来说,卡尔贝舍夫这个名字可能很陌生，但在竞走圈，他就是活着的传奇，这个从白俄罗斯郊区小镇走出来的运动员，用19年的时间，把脚下的土路走成了奥运领奖台，也把“竞走是最公平的运动”这句话，活成了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样本。
被教练“捡”回来的野路子少年，把土路踩成了冠军之路
卡尔贝舍夫的体育路,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天选之子”的剧本，1993年他出生在白俄罗斯明斯克郊区的一个小镇，父亲是林场工人，母亲在小镇超市当收银员，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没有和体育沾边的人，小时候的卡尔贝舍夫没有什么玩具，家附近的森林土路就是他的游乐场，每天上下学4公里的路，他从来不肯坐车，都是晃着胳膊走，有时候遇到同路的同学，他还要和人家比谁走得快，每次都能把同龄人甩出去半公里远。
12岁那年,白俄罗斯国家级竞走教练科瓦廖夫去小镇挑苗子，刚好遇到放学走路回家的卡尔贝舍夫，科瓦廖夫后来回忆说，当时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孩子：“他的步幅特别稳，每一步的长度几乎一模一样，重心控制得比很多练了两三年的队员还好，是天生吃竞走这碗饭的人。”
可那时候的卡尔贝舍夫根本不想练竞走,他觉得竞走姿势怪，不如踢足球酷，科瓦廖夫前后找了他三次，最后把自己年轻时拿的欧锦赛铜牌摆在他面前：“你要是跟着我练，半年就能拿比这个还大的奖牌。”卡尔贝舍夫这才半信半疑地进了体校。
我太懂这种“野路子”被人看见的感觉了，我初中的时候偷偷练竞走，每天放学绕着小区走3公里，我妈以为我叛逆不想回家，追着我骂了半个月，后来学校体育老师看到我走路的姿势，问我要不要进校队，我当时的反应和卡尔贝舍夫一模一样：“竞走多丢人啊，别人看我走路姿势奇怪都要笑。”后来老师带我看了2016年里约奥运会竞走决赛，我看到王镇冲线的时候举着国旗跑（哦不对，是走），突然就觉得这项运动太酷了。
刚进队的卡尔贝舍夫过得特别苦,白俄罗斯的冬天最冷能到零下二十多度，他每天早上5点就要起来训练，脚上没有专业的竞走鞋，就穿普通的跑步鞋，一天走20公里下来，鞋里全是血泡，袜子粘在脚上撕都撕不下来，他奶奶一开始特别反对他练竞走，说“天天在外面瞎走，能走出什么名堂”，直到他14岁拿了白俄罗斯全国少年竞走冠军，把奖牌挂在奶奶脖子上，老太太摸着奖牌哭了半小时，后来每天早上都提前半小时起来给他热牛奶，站在门口送他去训练。
那时候他的训练场地就是小镇的土路,他后来在采访里说，自己闭着眼都能数出来那条路上有多少个坑：“我走了上万遍，每个坑的位置我都记得，遇到坑我就调整步幅，反而练出了更好的重心控制能力。”你看，那些你以为的劣势，走着走着，反而成了你的铠甲。
三次重伤差点退役，他用“笨办法”熬到了东京之巅
很多人知道卡尔贝舍夫,都是因为2021年东京奥运会他在最后1公里反超日本选手山西利和，拿下男子20公里竞走金牌的场景，但很少有人知道，在那之前，他三次走到退役的边缘。
2018年欧锦赛开赛前一周,他在训练中跟腱拉伤，医生说至少要休养半年，就算好了也未必能回到巅峰状态，那是他第一次拿到成年组国际大赛的参赛资格，他当天就把训练用的竞走杖扔到了河里，跟教练说“我不练了，我去当快递员也能养活自己”，那段时间他天天躲在家里打游戏，谁劝都没用，直到教练给他发了一段2016年里约奥运会王镇带伤夺冠的视频，跟他说“你要是现在放弃，你之前走的那十几万公里，就都白走了”。
他才慢慢捡起了训练,2019年刚恢复训练半年，他又在比赛中扭伤了脚踝，韧带撕裂，又养了3个月，2020年疫情来袭，所有国际比赛都停了，他没有场地训练，就在自家后院的小路上走，一圈是200米，20公里要走100圈，他每天都走，他妻子那时候还只是他女朋友，每天搬个小凳子坐在院门口给他数圈，给他递水，记每一圈的时间，那段没有比赛的日子，他反而把自己的步频和心肺能力练到了职业生涯最好的状态。
东京奥运会那场比赛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时候我在一家青少年体育培训机构当助教，那天我们把所有练田径的小孩都集中在活动室看直播，最后1公里的时候，山西利和还在前面领先，卡尔贝舍夫咬着牙一点点追，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最后200米完成反超，冲线的时候他举着白俄罗斯的国旗，哭到肩膀都在抖，我当时跟身边的小孩说：“你们总问我练体育有没有捷径，你看他，走了17年，才走到这个领奖台上，没有一步是白走的。”
后来有个以前总偷懒的小男孩,看完那场比赛之后每天都主动加练3公里，上个月还拿了我们市青少年竞走比赛的季军，他妈妈给我发消息说，孩子现在把卡尔贝舍夫的海报贴在床头，说以后也要去奥运会拿奖牌，你看，好的运动员从来不是只拿多少金牌，而是能给多少人带来往前走的力量。
和中国竞走的“亦敌亦友”，是对手更是互相照亮的同路人
卡尔贝舍夫和中国竞走队的渊源特别深,他自己在采访里说过，他能从伤病里走出来，一半的功劳要算在中国竞走队头上，2019年他来中国参加高原训练营，和王凯华、张俊这些中国选手一起训练了半个月，那时候他刚伤愈，走路还一瘸一拐，中国队的队医给他用中药泡脚，教他做康复训练，他说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训练之后泡脚20分钟，能缓解一半的疲劳，现在他每次训练完都要泡脚，还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分享这个“中国秘方”。
2023年布达佩斯世锦赛,卡尔贝舍夫和张俊同场竞技，最后卡尔贝舍夫拿了亚军，张俊拿了季军，赛后两个人拥抱了很久，还交换了号码布，卡尔贝舍夫后来在采访里说：“中国选手是我最尊重的对手，他们的训练特别刻苦，我每次和他们比赛，都能发挥出最好的水平。”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他作为特邀嘉宾来观赛，我当时刚好在现场做内容采编，拿着他东京夺冠的照片找他签名，他看到我手机壳上印的王镇的照片，特别开心地问我：“你也喜欢王镇吗？他是我的偶像。”我跟他说我以前也练过竞走，现在做体育内容，他还特意给我写了一句寄语：“竞走不会骗你，你走了多少步，它都记得。”
我那时候特别感慨,现在很多人看体育比赛，总觉得对手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但其实在真正的运动员心里，那些和你一起在赛道上走了几万次的对手，反而才是最懂你的人，去年我们俱乐部组织青少年去白俄罗斯参加交流赛，卡尔贝舍夫还特意来训练营给小孩们上课，他给每个中国小孩都送了一双自己签名的竞走鞋，还跟他们说：“以后我们在奥运会的赛场上见。”这种跨越国籍的惺惺相惜，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吗？
别再说竞走“无趣”，他让更多人看到了小众运动的生命力
现在的卡尔贝舍夫,除了是现役运动员，还是白俄罗斯最大的免费竞走训练营的发起人，他自己掏腰包给小镇里的穷孩子买装备，请教练，不收一分钱学费，他说自己就是小镇出来的，知道没有机会的滋味：“我小时候要是没有遇到教练，可能现在就是林场的一个工人，我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有机会走出去看看。”
他还在社交平台上发竞走的教学视频,教普通人怎么调整步幅，怎么避免膝盖受伤，现在全网有两百多万粉丝，很多人因为他开始尝试竞走，我之前膝盖受伤，医生说不能跑步，我就跟着他的教学视频练了三个月竞走，不仅膝盖疼的毛病缓解了，还瘦了12斤，现在我周末还会组织身边的朋友去江边竞走，从最开始的3个人，到现在已经有20多个人的小队伍，其中有两个五六十岁的阿姨，现在走10公里都不费劲，她们总说“以前觉得竞走是运动员才练的，现在才知道，这是最适合我们普通人的运动”。
我见过太多人对竞走有偏见,说这项运动姿势奇怪，说它“反人类”，说它没有意思，但我想说，你没有试过迎着风走10公里，没有试过把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的感觉，你不会懂这项运动的魅力，它不像跑步那样剧烈，不像篮球那样有激烈的对抗，它就是安安静静的，你只要一步步往前走，就总能到你想去的地方。
卡尔贝舍夫今年31岁了,很多人说他已经过了竞走运动员的黄金年龄，巴黎奥运会的铜牌可能是他最后一块奥运奖牌，但我知道他不会停下，他自己说过，只要还能走，他就会一直走下去，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不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竞走吗？不用和别人比速度，不用羡慕别人跑得快，你只要一步步踏踏实实地往前走，你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前几天我整理以前的训练服,翻出了我当年竞走队的号码布，上面还写着我的名字和编号，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阿凯，阿凯给我回了一张他带儿子在公园竞走的照片，小家伙晃着胳膊走得有模有样，配文是：“你看，我们都还在走呢。”是啊，只要还在往前走，就永远不算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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