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去过罗马,哪怕只是走马观花逛过几天，你都会对“罗马骑士”这四个字有特殊的感受，走在古罗马斗兽场的残垣断壁旁边，你能看到卖纪念品的小摊上摆着青铜制的骑士徽章；去奥林匹克球场看球，看台上传来的助威歌里，反反复复唱着“我们是罗马的骑士，我们为红狼而战”；甚至在路边的小酒吧里，你和头发花白的老爷子聊起足球，他都会拍着胸口告诉你，每一个罗马球迷，都是自带骑士勋章的战士。
作为一个跑了7年体育线的写作者,我之前总觉得“罗马骑士”是个包装出来的文化符号，直到2019年我去罗马采访意甲德比，在奥林匹克球场外碰到了68岁的老球迷卢卡，才真正明白这四个字穿越千年的重量。
斗兽场黄沙里的初代骑士：荣誉比生命更重
要聊罗马骑士,绕不开两千多年前的古罗马时代，最早的罗马骑士其实是罗马共和国的骑兵阶层，成员都是出身良好的罗马青年，他们自带马匹和武器参军，是罗马军队里最精锐的力量，当时的骑士有四条不成文的准则：忠诚于城邦、勇敢面对敌人、绝不抛弃伙伴、荣誉高于生命。
后来罗马帝国建立,骑士阶层逐渐从军队扩展到社会各个领域，但这四条准则从来没变过，斗兽场鼎盛的年代，很多角斗士都以骑士为榜样，哪怕面对饿了三天的猛兽，哪怕明知道胜算渺茫，也绝不会往后退一步——他们身后就是看台上的罗马公民，后退就是耻辱，就算死也要死在冲向对手的路上。
我之前在罗马国家博物馆看过一个公元1世纪的骑士青铜徽章,徽章背面刻着一行拉丁文：“我来过，我战斗过，我不在乎结果”，当时导览员跟我说，这是所有罗马骑士的墓志铭，哪怕过了两千年，这句话依然刻在罗马人的骨子里，也早就融进了这座城市的体育基因里。
绿茵场的红狼骑士：把热爱传三代的普通人
2019年我去罗马采访罗马和拉齐奥的同城德比,比赛前两个小时我就在球场外晃，老远就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托蒂10号球衣的老爷子，坐在台阶上啃面包，胸口别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青铜骑士徽章，和我在博物馆看到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老爷子就是卢卡,那天他特意从30公里外的小镇赶过来，随身带的布包里还装着他父亲当年看球的旧围巾，以及他孙子画的罗马队全家福，他跟我说，胸口这个徽章是他爷爷1927年罗马俱乐部成立那年买的，是家里的传家宝：“我爷爷当年是罗马第一批球迷，二战的时候他去北非打仗，口袋里都揣着这个徽章，他说只要有徽章在，就像罗马骑士在保佑他，后来我爸1960年看罗马第一次拿意甲冠军，就是戴着这个徽章在球场里跳了一整夜，现在轮到我戴它来看球了。”
那场比赛的过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开场15分钟拉齐奥就连进两球，整个罗马球迷的看台一片死寂，不少年轻球迷已经开始骂脏话，甚至有人提前退场，我身边的卢卡却从头到尾都没停下来唱歌，他扯着已经沙哑的嗓子跟着看台的节奏喊，我劝他歇会儿，他摇着头跟我说：“罗马骑士不会在战斗结束前放下盾牌，我们的球员还在场上跑，我们就不能先认输。”
第82分钟扎尼奥洛扳回一球,补时第3分钟，哲科接角球头球完成绝杀，整个奥林匹克球场瞬间炸了，我身边的卢卡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眼泪蹭得我球衣上都是，他举着胸口的徽章大喊：“你看！我说过的！骑士永远会等到胜利的那一刻！”
那天赛后我和卢卡去附近的酒吧喝啤酒,他跟我聊了很多罗马队的“骑士”：一辈子只效力罗马、哪怕皇马开三倍年薪都不肯走的托蒂，当了十几年副队长、球队最低谷的时候也没动过转会念头的德罗西，还有哪怕自己掏腰包给球迷买球票的老队长普鲁佐，在卢卡看来，这些球员就是当代的罗马骑士：“他们不只是为了钱踢球，他们是为了这座城市的荣誉踢球，这就是骑士该有的样子。”
2022年罗马拿到欧协杯冠军的时候,我特意给卢卡发了条消息，他给我回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他站在罗马市中心的广场上，身边是成千上万庆祝的球迷，大家举着“罗马骑士归来”的横幅，唱着队歌，他胸口还是别着那枚磨亮的徽章，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已经71岁的卢卡，特意跟着球队去了阿尔巴尼亚的决赛现场，在看台上站了整整90分钟，连椅子都没坐过。
跨越赛场的骑士精神：从来不是职业球员的专利
我以前总觉得,罗马骑士精神只属于罗马城，只属于足球，直到后来我采访2022年罗马马术大师赛，碰到了19岁的意大利骑手马泰奥，才发现这种精神早就跨越了项目，也跨越了地域。
那天的比赛是160cm障碍赛的决赛,马泰奥是所有选手里最年轻的，他的赛马“凯撒”是他从12岁就开始养的，一人一马配合了7年，那天前面几个障碍他们跳得特别顺，只要跑完剩下的三个障碍，稳稳就能拿冠军，可就在跳第三个障碍的时候，凯撒的前腿不小心碰到了横杆，崴了一下，我在看台上都能看到马的腿瞬间抖了一下。
当时全场观众都屏住了呼吸,只要马泰奥继续催马前进，哪怕放慢一点速度，冠军也肯定是他的，可他却突然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第一时间蹲下来摸凯撒的前腿，还把自己的参赛服脱下来垫在马的腿下面，挥手叫来兽医，后来大家才知道，凯撒的肌腱轻微拉伤，如果继续跑下去，很可能会造成永久性损伤，以后都没法参赛了。
那天的颁奖仪式,马泰奥作为弃权选手站在台下，全场观众却给他的掌声比给冠军的还响，主持人拿着话筒喊：“让我们为当代罗马骑士鼓掌，他把伙伴的生命看得比荣誉更重，这才是骑士该有的担当。”赛后我采访马泰奥，他说他爷爷就是个老罗马球迷，从小就跟他讲罗马骑士的故事：“骑士不会抛弃自己的战友，凯撒是和我一起战斗的伙伴，我不能为了一块奖牌让它受伤。”
更有意思的是,我在上海还认识个叫马可的罗马留学生，他是罗马球迷协会的成员，来中国学中文的第二年，就组织了一支叫“上海罗马骑士”的业余足球队，队员里有在华工作的意大利人，也有中国的罗马球迷，每周六都在上海的业余球场踢球。
去年他们踢上海业余联赛的决赛,我刚好去现场看了，那场球他们踢得特别不顺：开场半小时主力后卫就扭伤了膝盖下场，第70分钟门将扑球扭了腰，最后10分钟还0-2落后，当时替补席上的人都开始收拾东西，觉得肯定输了，这时候马可把所有人叫到一起，从包里掏出他从卢卡那里拿到的迷你骑士徽章，给所有人看：“卢卡爷爷跟我说过，罗马骑士不到最后一秒绝不认输，我们再拼10分钟，哪怕输了也不能丢骑士的脸。”
后面的剧情说出来像电影一样：第83分钟马可自己远射扳回一个，第91分钟他们的中国前锋头球扳平，补时最后30秒，边路过人后传中，中路包抄的球员推射绝杀，3-2赢下了冠军，赛后马可给卢卡发了合影，卢卡特意给他们录了个视频，对着镜头竖大拇指：“你们是真正的罗马骑士，不管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骑士精神永远都在。”
流量时代，我们为什么还需要“罗马骑士”？
我身边有很多朋友都问过我：现在体育都已经产业化了，球员转会都是生意，球迷看球就是图个乐，你天天说的“罗马骑士精神”，是不是太老套了？还有人说，现在都是流量时代了，谈忠诚、谈荣誉，是不是太傻了？
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卢卡的徽章、马泰奥的赛马、还有上海那支业余球队的绝杀故事，在我看来，我们今天之所以还需要罗马骑士精神，恰恰是因为这个时代太浮躁了，不管是体育圈还是生活里，太多人把利益放在第一位，把结果看得比什么都重。
现在的体育圈,球员为了翻倍的薪水说走就走，转头就能说“对老东家没有感情”；球迷赢球就把球员捧上天，输球就跑到人家社交账号底下网暴，甚至连看球都只看3分钟集锦，根本没耐心看完90分钟里球员的奔跑和拼搏；就连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太多人遇到一点挫折就喊着躺平，做什么事都先问“有没有用”，看不到收益就立刻放弃。
可罗马骑士精神告诉我们的是什么？是热爱不是只有顺境的时候才算数，球队拿冠军的时候你欢呼不算真球迷，球队降级的时候你还站在看台上唱歌，才是真的热爱；是胜利不是体育的唯一目的，你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拼到最后一秒的过程，本身就足够耀眼；是荣誉从来不是你拿了多少奖杯，而是你有没有守住自己的底线，有没有不抛弃和你并肩作战的伙伴。
我去年考研冲刺的时候,压力大到天天哭，好几次都想放弃，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翻出2019年和卢卡的合影，还有罗马欧协杯夺冠的纪录片，想想他们补时绝杀的样子，想想卢卡说的“骑士不会提前放下盾牌”，就咬咬牙再学半小时，最后我考上了理想的学校，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特意给卢卡发了消息，他给我回了个骑士的表情包，说“你也是自己的骑士”。
前两天我刷到卢卡的朋友圈,他穿着新赛季的罗马球衣，胸口还是别着那枚磨亮的骑士徽章，站在奥林匹克球场的看台上，配文是“新赛季开始了，骑士们又要出征了”，底下马可的评论是“我们在上海也准备好了，下周的联赛，拼到底”。
你看,两千年前的罗马骑士，骑着战马、拿着长矛，在斗兽场的黄沙里为城邦的荣誉而战；今天的罗马骑士，穿着球衣、牵着赛马，甚至穿着几十块钱的普通运动服，在绿茵场、在马术赛场、在小区的野球场上，为自己的热爱而战。
罗马骑士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历史符号,也不是罗马人独有的荣誉，它是每个不肯认输的普通人，藏在胸口的那份热血，只要你还在为自己热爱的东西坚持，只要你还愿意在快要输的时候再拼最后一秒，只要你永远不会抛弃和你并肩作战的伙伴，你就是自己的罗马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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