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贵州黔东南台江县出差,刚好赶上当地村落的夏季篮球联赛散场,傍晚的风裹着稻田的香气吹过球场,场边卖杨梅汤的小贩收着摊子,我看见一个头发半白、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老头,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脚崴了的小男孩揉脚踝,脖子上挂的铜哨子磨得掉了漆,被夕阳照得发亮。
旁边的村民给我介绍:“那是安教练,安顺才,我们这十里八乡的小孩,大半都是跟着他摸的篮球。”
那天我和安顺才在球场边的石阶上坐了两个多小时,他手里攥着个喝了一半的塑料水杯,讲起自己和山坳里的篮球的故事,烟蒂扔了一地,好几次我看见他眼睛红了,又抬手揉了揉,笑着说“风大迷了眼”。
从“逃学打球的野小子”到“山坳里的篮球教练”
安顺才第一次碰篮球,是13岁那年。 “那时候整个乡就只有乡政府院子里有一个篮筐,木板子钉的,筐是用钢筋弯的,连网都没有,球投进去哐当一声响,比过年放鞭炮还好听。”他说那时候自己为了打球,天天逃下午的最后一节课,翻学校的院墙跑两公里去乡政府占场地,好几次被他爹抓着,拿竹条抽得腿上都是印子,第二天还是瘸着腿往球场跑。
1989年他考上了凯里体校的篮球专业,是乡里第一个读体育专业的大学生,毕业的时候县城的中学给他抛了橄榄枝,有编制,工资比乡村教师高两倍,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在宿舍坐了一整晚,第二天还是背着铺盖回了台江的村子。“我回来那天我爹气得把我的铺盖扔出大门,说我读了那么多年书白读了,回来当‘孩子王’,没出息。”
1991年他的“乡村篮球训练营”开起来的时候,连个正经场地都没有,就是村里打谷场旁边的一块泥地,下雨就坑坑洼洼,他带着十几个报名的小孩捡了半个月的碎石子,一筐一筐填坑里,再用石滚子压平,才算有了个能跑的地方,买球的钱是他把自己准备买自行车的80块钱拿出来,又跟乡里的小卖部借了20块,买了5个橡胶篮球,“那时候球金贵,小孩们打球都不敢使劲拍,怕拍坏了,晚上我都把球抱回自己家床底下放着。”
我问他那时候后悔过吗?他笑了笑说:“1993年第一次带乡里的小孩去县里打比赛,我们穿的衣服都是各家凑的,连统一的球衣都没有,最后赢了县城的中学队,领奖的时候那些小孩把奖状举得老高,脸都笑烂了,我就知道我回来对了。”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职业队的教练、拿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但很少有人像安顺才一样,说起篮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其实很多人对基层体育的认知都有偏差,觉得那是“出不了成绩的无用功”,但我始终觉得,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而是给普通人的生活照进一束光,安顺才做的,就是那个举着火把的人。
被骂“不务正业”的那些年,我见过太多篮球改变的人生
安顺才的训练营前20年,骂他的人比支持他的人多。 “好多家长说我耽误孩子学习,说打球能当饭吃?还有人说我是闲的没事干,哄小孩玩。”他说最困难的时候是2000年前后,那时候村里的青壮年都外出打工,好多小孩成了留守儿童,没人管,天天逃课上网、打架,他就挨家挨户上门找,把那些小孩拉到自己的训练营来打球,管吃管住,一分钱不收。 “那时候我老婆天天跟我吵架,说我把工资都贴给小孩了,家里连米都买不起。”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就跟她说,这些娃要是走歪了,一辈子就毁了,打球至少能让他们走正道。”
2005年他收了一个叫龙小宇的小孩,爸妈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生活,14岁就敢跟社会上的人打架,派出所都进了两次,奶奶跪在安顺才家门口求他管管这个娃。“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在村口拿石头砸那个破篮筐,准头还挺好,我就跟他说,你跟我练球,要是能赢我,我给你买双新球鞋,要是赢不了,你就乖乖听我的话。”
龙小宇跟他单挑了三次,三次都输,之后就老老实实跟着他练球,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五公里,晚上练投篮到十点,练了三年,靠篮球特长生考上了凯里学院的体育教育专业,现在在台江县县城的中学当体育老师,每年寒暑假都回来跟着安顺才带小孩。“去年他带县城的中学生队打全州比赛拿了冠军,第一个给我打电话,哭着说要是当年没遇到我,他现在说不定在坐牢。”安顺才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
还有去年村BA出圈的时候,群众投篮赛女子组第三名的姚娜娜,也是安顺才带出来的小孩,姚娜娜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有点瘸,平时连门都很少出,安顺才去她家走访的时候,看见她趴在窗户边看别的小孩打球,就问她愿不愿意来球队当“后勤管理员”,帮大家看衣服、递水,后来慢慢教她坐在板凳上练投篮,练了两年,去年在几万人的村BA赛场,她投10个中了7个,拿了奖,上台领奖的时候,她举着奖杯哭了快十分钟,说“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多人给我鼓过掌”。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久,听过太多“体育是精英运动”的论调,好像只有能打职业、能拿冠军的人才配练体育,但安顺才的故事给了我完全不一样的答案:对大山里的孩子来说,篮球可能不是谋生的技能,却是他们见过最公平的东西——你投进去的每一个球、跑过的每一步路都算数,它不会因为你家里穷、身体有缺陷就歧视你,只要你肯付出,就一定能拿到属于你的掌声,这才是基层体育最珍贵的价值,它从来不是为了培养几个职业运动员,而是给每个普通的孩子,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村BA火了之后,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2023年台江村BA火遍全国之后,安顺才也成了“名人”,每天都有全国各地的人来找他,有想合作办训练营的,有想请他去当嘉宾的,还有MCN机构找他做网红的。 “上个月有个穿西装的小伙子来找我,说要给我开两万块钱一个月的工资,让我每天带小孩训练的时候开直播,打赏的钱跟我对半分,还要给小孩穿印着他们商家logo的球衣,每场比赛中间要念三遍商家的广告词。”安顺才说他当时直接把人赶出了门,“我跟他说,我带娃打球是让他们长本事的,不是当猴给人看的,你给我多少钱我都不干。”
他说现在最头疼的不是没钱没场地,是好多家长送小孩来的目的变了。“前阵子有个家长从贵阳开车过来,给我塞了两万块钱,说让我把他儿子捧成‘篮球小网红’,以后靠直播带货赚钱,我把钱给他退回去了,跟他说我这不收想走捷径的娃,要想当网红就去别的地方。”
我特别能理解安顺才的焦虑,现在体育流量的风口吹得太猛了,太多人盯着这块蛋糕想变现,很多原本纯粹的热爱,都被流量裹挟成了变现的工具,我见过太多所谓的“篮球网红”,球技没练明白,剧本写得一套比一套溜,流量赚得盆满钵满,却连给小孩做个正确的投篮示范都做不到,但安顺才这样的基层教练,守住的就是体育最本真的底线:先做人,再打球,想要成绩就得一步一个脚印练,没有捷径可走。
“好多人说我傻,有钱不赚,我就跟他们说,我要是想赚钱,当年就留在县城了,何必在山里熬30多年?”安顺才说他现在定了个规矩,所有来他这练球的小孩,第一件事不是学投篮,是学怎么尊重对手、怎么跟队友配合,每次考试不及格的,就暂停训练回去补功课,“打球不能当一辈子的饭吃,但是练球练出来的踏实、肯吃苦、有担当,能当一辈子的饭吃。”
我这辈子最大的奖牌,是孩子们寄回来的37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安顺才家里有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上次我去他家做客,他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打开给我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37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还有几百张明信片,全是他带过的学生寄来的。 “这个是在CBA青年队当教练的,这个是在武汉当警察的,这个是在上海当设计师的,还有这个,是去年考上北京体育大学的,我们乡第一个考上北体的娃。”他一张张翻给我看,手指在那些照片上轻轻摩挲,“这些娃不管现在做什么,每年过年回来,都要跟我打一场球,打不动了就坐在球场边聊天,说当年我怎么罚他们跑圈,怎么把他们逃课去上网的抓回来。”
去年他六十大寿,来了两百多个学生,从全国各地赶回来,凑钱给村里修了个新的塑胶篮球场,场边立了个牌子,上面写着“安顺才篮球场”,揭幕那天,安顺才站在球场边,看着那些穿着各色球衣的学生在球场上跑,哭了快半个小时,“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牌,但是这个篮球场,还有这些娃,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奖牌。”
现在安顺才的儿子也跟着他一起带小孩,当年那个埋怨他不务正业的妻子,现在每天给训练营的小孩做饭,煮一大锅酸汤鱼,看着小孩们吃得香,她就笑得合不拢嘴,训练营的小孩也从最开始的十几个,变成了现在的一百多个,周边几个乡的小孩都专程跑过来跟着他练球。
我离开台江的时候,安顺才送我到村口,刚好碰见一群小孩背着书包往球场跑,一边跑一边喊“安教练,我们来了”,他应了一声,转身就往球场走,背有点驼,但是走得特别稳。
那天我在车上想,我们做体育行业的,平时聊得最多的就是职业联赛的商业化、国家队的成绩、奥运金牌的数量,我们总是在焦虑中国体育的后备力量不足,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在无数个像台江这样的山坳里,还有无数个安顺才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额的工资,甚至连像样的荣誉都没有,却守着一块球场、一个哨子,几十年如一日地给孩子们递篮球,给他们打开一扇通往更大世界的门。
什么是中国体育的底气?不是拿了多少世界冠军,也不是职业联赛的商业估值有多高,而是这些扎根在泥土里的基层体育人,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种在每个孩子的心里,让那些原本可能一辈子走不出大山的孩子,知道了什么是热爱,什么是坚持,什么是靠自己的努力就能拿到的尊重,安顺才的故事,比任何金牌都更动人,也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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