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我在北京丰台东高地街道的社区球场见到朱子涵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奥特曼球衣的小男孩系鞋带,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脸上,左手上那道小时候练球摔出来的两厘米长的疤,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你很难把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7号球衣、笑起来露出虎牙的姑娘,和前北京大学生女足联赛的MVP联系起来,更不会想到,过去3年里,她在这个只有半个标准篮球场大的社区球场上,带过200多个平均年龄不到10岁的“足球小将”。
从被教练说“女孩子踢什么球”,到拿了大学联赛MVP
朱子涵和足球的缘分,说起来还带着点“赌气”的成分,初二那年她放学路过学校足球场,看着男生们踢得热闹,忍不住凑过去问能不能加她一个,没想到校队教练瞥了她一眼就摆手:“女孩子家家的踢什么球,细皮嫩肉摔着了我负不起责,赶紧回家写作业去。” 那时候13岁的朱子涵没说话,转头就走,回去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花80块钱买了双盗版的梅西款足球鞋,鞋头刚拿到手就有点开胶,她偷偷用502粘了三四次,每天放学就躲在球场角落的铁丝网旁边练颠球,练到天黑看不见球了才回家,有次颠球的时候踩在石头上摔了,左手撑在地上划了个大口子,缝了三针,她怕爸妈说她,还撒谎说是打扫卫生的时候被玻璃划的。 转机出现在高二那年,校队参加区里的比赛,赛前有个主力前锋摔断了胳膊,实在没人替补,教练想起了这个天天在球场边晃的小姑娘,半信半疑让她上去试试,那场比赛朱子涵一个人进了3个球,最后帮校队拿了亚军,下场的时候教练拍着她的肩膀说:“以前是我小瞧你了,明天来校队报到。” “那时候我终于有了第一双正品足球鞋,是队里发的,我平时训练都舍不得穿,只有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现在那双鞋还摆在我家书架上,鞋钉都磨平了,我也舍不得扔。”朱子涵说起这段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后来她考进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顺利进了校女足队,大三那年作为主力前锋打大足赛北京赛区的决赛,膝盖被对方防守球员蹭掉了一大块皮,血流得把球袜都染红了,她缠着绷带踢完了加时赛,最后点球大战罚进了致胜球,拿了那届赛事的MVP。 我问她拿奖那天是什么感觉,她想了半天笑着说:“其实奖是什么样我都快忘了,就记得赛后和队友去吃烤串,大家抢着吃烤茄子,油蹭得满脸都是,那时候才觉得,原来坚持一件自己喜欢的事,真的太爽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太功利了,总觉得拿奖才是成功,但其实体育最珍贵的部分,从来都是你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过程,是你被否定之后依然愿意坚持的那股劲,这些东西才是刻在骨子里的,会陪着你走一辈子。
辞职回到“老破小”社区,她把大爷们的“占场棋局”挪去了凉亭
毕业之后朱子涵进了国内头部的体育赛事公司做运营,年薪二十多万,放在同龄人里绝对算得上是不错的工作,但是2021年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那天她回小时候住的东高地社区看望奶奶,下楼买水的时候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抱着足球在马路中间踢,旁边一辆外卖电动车急刹车,差点撞到他,孩子的妈妈跑过来又气又急,拍了他屁股两巴掌:“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能在马路上踢,球场都被占了,你能不能省点心?” 朱子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她小时候踢球的那个社区球场,一半停满了电动车,另一半摆了四五个象棋桌,十几个大爷围在旁边下棋,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那一刻她突然就动了念头:“我小时候想踢球没地方踢,被人赶,现在这些小孩怎么还是这样?我能不能做点什么?” 说干就干,她一周之后就辞了职,回社区做青少年足球推广,第一步就是要把球场要回来,最难沟通的就是占场下棋的大爷们,带头的张大爷是国企退休的老职工,在这块下了10年棋,听说朱子涵要把他们的象棋桌挪走,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我们这帮老头在这待了十几年,你个小丫头说赶就赶?有没有点尊老的意思?” 朱子涵也不生气,每天早上特意绕路给张大爷带他爱喝的豆浆加油条,找物业把小区西南角的闲置凉亭收拾出来,自己掏腰包装了石桌石凳,买了新的象棋棋盘和保温茶水壶,甚至还在凉亭旁边装了个充电插座,方便大爷们听收音机,后来她知道张大爷的孙子特别喜欢踢球,但是外面的足球班一年要两万多,张大爷舍不得给儿子添负担,一直没报,朱子涵直接说:“您孙子随时来我这踢,一分钱都不收。” 就这么耗了半个月,张大爷终于松了口,带着一帮老伙计主动把象棋桌挪去了凉亭,后来还成了球场的“荣誉管理员”,每次朱子涵带孩子训练的时候,他都坐在旁边帮忙看东西,给小孩递水,看见有人把电动车停到球场边上,第一个上去赶人。 清完场地之后,朱子涵自己买了油漆刷场地线,买了两个适合小孩用的小球门,又打印了几十张通知贴在小区的单元门上,说每周六周日免费带小孩踢球,第一个周末就来了17个小孩,最小的才5岁,穿个塑料拖鞋就跑来了,踢了半小时脚都磨红了也不肯走。 我特别佩服朱子涵的勇气,现在太多人做事情都先算投入产出,做什么都要问一句“能不能赚钱”,但她偏偏选了一条最难、最不赚钱的路,其实这个世界上总需要一些“傻人”,愿意为了别人的快乐,自己多付出一点,这样的人多了,我们的生活才会真的变好。
3年攒了200个“足球小将”,她最开心的是听见家长说“原来跑跳比上补习班有用”
到今年,朱子涵的社区足球班已经开了3年,前前后后来过200多个小孩,她收费特别便宜,一节课只收20块钱,够买矿泉水和训练器材就行,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直接免费来踢,她还会自掏腰包给孩子送球衣和球鞋。 我问她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孩子,她想都没想就说出了浩浩的名字,浩浩刚过来的时候才6岁,有多动症,上课坐不住,经常打扰其他同学,老师三天两头找家长,他妈给他报了6个补习班,还吃了大半年的药,一点好转都没有,后来医生建议多让孩子运动发泄精力,他妈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浩浩送来了。 刚开始浩浩连5分钟都坐不住,踢两分钟球就跑一边玩蚂蚁去了,朱子涵也不催他,专门给他安排了当守门员,告诉他“你是咱们队最后一道防线,你守住了,咱们队就不会输”,每次他扑到球,朱子涵就给他发个小贴纸,攒够10个就能换一个奥特曼玩具,就这么慢慢练,从每次坚持10分钟,到15分钟,再到半小时,半年之后,浩浩居然能完整踢完一整场1小时的比赛,专注力好了不止一点。 上个月浩浩妈妈特意给朱子涵送了一面锦旗,说浩浩这学期期末数学考了95分,老师说他上课再也不随便乱跑了,之前报的6个补习班退了3个,每周固定来踢3次球,孩子饭量大了,也不怎么生病了。“之前我总觉得运动是耽误学习,现在才知道,孩子的精力总要有地方发泄,在球场上跑够了,上课自然就坐住了,真的谢谢你。” 还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刚过来的时候特别自卑,说话都不敢抬头,连要喝水都要拉着妈妈的衣角让妈妈去说,朱子涵特意选她当队长,每次训练都鼓励她喊队友跑位,有一次队内比赛朵朵带领队友赢了,朱子涵当着所有家长和小孩的面表扬她“朵朵是我见过最负责任的队长”,现在朵朵在班里当了班长,上个月学校的演讲比赛还拿了一等奖,她妈妈说孩子现在整个人都开朗了很多,敢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也愿意交新朋友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是最好的挫折教育,这是多少补习班都教不了的东西:你输了球要学会接受失败,下次再来;你踢得不好要学会和队友配合,不能逞英雄;你受了伤要咬着牙坚持,不能随便放弃,这些品质,比考100分重要得多,我们现在的教育,太注重教孩子怎么赢,却忘了教他们怎么面对输,而体育课,就是最好的课堂。
“我不想培养什么国脚,就想让孩子有个能撒野的地方”
做社区足球这3年,朱子涵遇到的困难数都数不过来:疫情的时候场地封了,她就带着小孩在小区的空地上戴着口罩练颠球;去年夏天大雨把场地泡了,她自己拿扫把扫了两个小时的水;有人劝她和商业机构合作,一节课收一两百块钱,她直接拒绝了:“我要是涨价了,那些外卖员、保洁家的小孩就上不起了,我办这个班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 去年有个叫小宇的男孩,爸爸是送外卖的,妈妈是小区的保洁,家里还有个妹妹,条件特别不好,每次别的小孩训练的时候,他就扒着铁丝网看,朱子涵喊他进来一起玩,他说妈妈没有钱报班,朱子涵直接说“我不收你钱,你随时来踢”,还给他买了球衣和球鞋,上个月区里组织少儿足球邀请赛,小宇踢进了制胜球,下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过来给朱子涵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画,画里的朱子涵穿着7号球衣站在球场上,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朱老师是世界上最好的教练”。 “很多人问我是不是想培养下一代国脚,我真的没这么想过。”朱子涵坐在场边看着跑的满头汗的小孩,语气特别平静,“我踢了十几年球,最快乐的从来不是拿MVP的那天,是小时候和小伙伴在野球场踢到天黑,我妈站在楼底下喊我回家吃饭的那一刻,我就是想给这些小孩一个能撒野的地方,让他们长大之后想起童年,除了写作业上补习班,还有在球场上跑的满头汗的快乐,这就够了。” 我那天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夕阳把整个球场都染成了暖黄色,张大爷带着一帮老伙计下完棋,站在场地边给小孩喊加油,有个小孩踢进了球,所有小孩都围着他欢呼,朱子涵站在旁边笑,脸上的汗还没干。 我突然觉得,我们总是在说要发展体育,要提高国民体质,其实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奥运赛场的领奖台上,就在这些普普通通的社区球场上,就在朱子涵这样的普通人身上,就在每个小孩跑起来带风的脚步里,朱子涵走了12年,从那个被教练赶下场的小女孩,变成了给几百个小孩造足球梦的人,她的故事,比任何金牌都要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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