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巴黎出差,忙完工作特意绕到玛莱区边上的一个社区野球场想凑个半场，刚走到场边就被震住了：水泥场地边缘掉了大半漆，篮网是用废旧自行车内胎剪出来的，场边站着戴头巾的北非裔姑娘、穿西装刚下班的白人上班族、头发花白的老爷爷，还有几个背着书包、鞋上还沾着泥点的半大孩子，所有人都盯着场里一个14岁左右的小个子，他一个变向晃过了比他高一头的上班族，擦板进球的瞬间，全场喊的不是“好球”，是整齐的“Allez les Bleus（加油蓝队）”——那是法国国家队的助威口号。
吹哨的老头叫皮埃尔,年轻时候打过法国丙级联赛，现在是这个社区的义务篮球教练，他递给我一瓶冰可乐说：“你看那个小个子卡米尔，阿尔及利亚裔，他爸在旁边开杂货店，每周来我这练3次球，一分钱不用花，再过几年说不定能进U18国家队。”那天我在球场待了两个小时，看着落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突然明白很多人说“法国篮球就是靠归化堆出来的胜利”有多偏颇：这个国家的篮球底气，从来不是从NBA挖几个雇佣兵来的，是从街头每一块掉漆的野球场里长出来的。
野球场里长出来的篮球基因，从来不是“归化堆出来的胜利”
网上一提到法国篮球的成绩,总有人轻飘飘甩一句“不就是靠归化吗”，其实只要稍微查下法国队的大名单就知道，这种说法根本站不住脚，就拿2022年欧锦赛拿亚军的12人名单来说，10个人都是法国本土青训体系培养出来的，剩下2个归化球员也是16岁之前就到法国生活、完整走完了法国青训流程的，戈贝尔出生在法国海外省瓜德罗普，出生就自带法国国籍；文班亚马的母亲是法国前女篮运动员，他从7岁开始就在巴黎的社区篮球训练营练球，15岁就打了法国乙级联赛，根本不是什么临时找来的雇佣兵。
皮埃尔给我算过一笔账：全法国像他管的这种免费社区篮球场，超过18万块，注册篮球运动员有230万，其中18岁以下的青少年就有120万，只要你喜欢打球，不管你是黑人白人还是北非裔，不管你家里有没有钱，家附近步行15分钟以内肯定有免费球场，每个社区都有像他这样的义务教练，每周至少有3次免费训练，U8到U18各个年龄段的社区联赛，不需要交报名费，打比赛的球衣球鞋都是社区协会出钱，卡米尔就是最好的例子：他身高只有1米65，要是在国内的青训体系里，可能早就因为“身高不够没前途”被筛掉了，但在法国，教练根本不会先看身高，先看你对篮球的热爱，看你运球的手感、传球的意识，他现在已经是巴黎大区U14联赛的最佳助攻手了。
我自己是打了10年野球的人,听到这些的时候特别感慨：我身边好多喜欢打球的小孩，要么因为身高不够进校队都没人要，要么家里要掏几万块钱才能去商业训练营学球，普通家庭的孩子想走职业路，门槛高得离谱，法国篮球最值得我们学习的第一点，就是他们从来没有把篮球当成“精英运动”，他们把门槛降到了尘埃里，让每一个喜欢篮球的孩子，都有机会摸得到球，我始终觉得，一个国家篮球的上限，从来不是看国家队拿了多少奖牌，是看街头有多少个像卡米尔这样的小孩，放学了就抱着球往球场跑，不用考虑钱，不用考虑身高，只需要考虑我今天能不能把对面晃倒。
从FMVP到板凳匪徒，“多国部队”的凝聚力从来不是靠国籍
法国队还有个外号叫“联合国部队”，12个人里能找出8个不同的族裔：有非洲裔、北非裔、亚裔、加勒比裔，还有混血的，好多人说这样的队伍肯定没凝聚力，打不了硬仗，但事实是最近10年，法国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连续三次在国际大赛上赢美国队的队伍，2019年世界杯赢了拥有米切尔、沃克的美国队，2020年奥运会小组赛又赢了美国队，2022年热身赛第三次赢美国队，这份战绩，连西班牙都做不到。
去年欧锦赛决赛的时候,我在上海静安区的一个法国球迷酒吧看球，整个酒吧挤了快200人，有操着北非口音的留学生，有在中国做生意的白人老板，还有嫁过来的法国亚裔姑娘，所有人都穿着蓝色的法国队球衣，富尼耶投进三分的时候，大家抱着跳，戈贝尔被罚下的时候，所有人一起骂裁判，最后法国输给西班牙拿了亚军，有个北非裔的小伙子哭着说“没事，2024年我们巴黎见”，那天我突然明白，法国队的凝聚力从来不是靠同一个民族、同一种肤色，是靠所有人对“法国”这个身份的认同，是靠你穿着蓝色球衣站在场上，所有人就会为你加油的归属感。
好多人说现在搞归化就是走捷径,其实法国的“多国部队”根本不是捷径，是他们文化包容性的自然结果，文班亚马的父亲是刚果人，母亲是法国人，他从小在巴黎长大，说流利的法语，吃着可丽饼长大，街头的小孩都把他当偶像，他代表法国队打球，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反观我们现在讨论归化的时候，总在纠结“他会不会说中国话”“他有没有中国血统”，其实根本没必要纠结这些：只要他愿意为这个国家拼尽全力，只要球迷愿意认可他，他就是自己人，体育本来就是打破种族、地域隔阂的东西，要是连这点包容心都没有，那还谈什么和世界强队竞争？
2024家门口的奥运会，法国篮球的野心不止一块金牌
皮埃尔和我聊天的时候,特意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孙子的照片，小孩才7岁，抱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篮球，穿的是文班亚马的法国队球衣，他说2019年法国队赢美国队的时候，他在这个野球场和年轻人喝了三箱冰啤酒，2024年巴黎奥运会，他要带着孙子在球场的大屏幕前看决赛，“我们这次肯定能拿金牌，文班会把所有对手的投篮都扇出去”。
我特别认同皮埃尔的判断,2024年巴黎奥运会，绝对是法国篮球登顶的最好机会，现在的法国队阵容有多恐怖？内线有已经拿了3次NBA最佳防守球员的戈贝尔，还有2米24、能运球投三分、能持球突破的文班亚马，两个人往篮下一站，就是禁飞区；外线有打了快10年国家队的富尼耶、巴图姆，还有刚进NBA的新星库利巴利，能攻能防，能快攻能落阵地，这套阵容的深度，就算是美国队来了也得捏一把汗。
但法国篮球的野心,从来不止一块奥运金牌，皮埃尔告诉我，2024年奥运会期间，全法国的社区球场都会搞“篮球嘉年华”，会邀请国家队的球员来街头和小孩打球，会免费给10万个小孩送篮球和球衣，他们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记得法国队拿了金牌，是让更多的小孩看完比赛之后，抱着球去楼下的球场打球，我觉得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奖牌是一时的，但一代人的热爱是一辈子的，等2024年那些在街头看比赛的小孩长大，法国篮球的人才池只会越来越厚，未来10年他们都会是世界篮坛的顶级强队。
给中国篮球的启示：别总喊“学美国”，法国的路反而更值得参考
最近这两年中国篮球的成绩不好,大家都在找办法，一会喊着要学美国的NBA模式，一会喊着要多归化几个球员，其实在我看来，我们最该学的，反而是法国篮球的发展路径。
我身边有个朋友,儿子12岁，特别喜欢打球，球感特别好，就是个子才1米5，去年校队选拔，教练直接说“身高不够，再长长吧”，朋友没办法，只能给孩子报了商业篮球训练营，一年两万多的学费，对于普通工薪家庭来说，确实是不小的负担，你看，我们的问题根本不是没有好苗子，是好苗子根本没机会被看见：好多喜欢打球的小孩，要么因为身高被筛掉，要么因为没钱上培训班，根本接触不到专业的训练，我们的注册青少年篮球运动员才不到5万人，而法国是120万，这个基数差了20多倍，你怎么可能挑出比人家好的苗子？
法国篮球给我们的启示其实特别简单：第一，别总搞精英青训，把钱花在社区球场建设上，花在免费的基层教练培养上，让每一个喜欢打球的小孩，不用花钱就能有场地练，有教练教，有比赛打，不要用身高、家境这些东西把好苗子挡在门外，第二，别对归化有偏见，只要球员愿意为国家队拼，球迷愿意认可他，就大胆用，体育的本质是让大家开心，是让国家队能赢球，没必要被所谓的“血统论”绑住手脚，第三，不要把奖牌当成唯一的目标，要让篮球变成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下班了能去楼下打半场，放学了小孩能抱着球去玩，当篮球真正融入普通人的生活，国家队的成绩自然会上来。
那天我离开巴黎的野球场的时候,卡米尔正在练三分，皮埃尔坐在场边喊他的动作不对，走过去纠正他的手型，旁边的可丽饼摊飘着焦糖的香味，远处的埃菲尔铁塔亮了灯，我突然觉得，篮球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它不是高高在上的赛事，不是少部分人的生意，是街头小孩的快乐，是老头退休后的寄托，是所有人凑在一起就能喊一句“加油”的热爱，法国篮球的成功，从来不是什么奇迹，不过是他们把篮球还给了普通人而已，我特别希望有一天，我们国内的小区楼下也能有这么多免费的球场，有这么多不用花钱就能练球的小孩，到那个时候，我们也不用再羡慕法国篮球，我们自己的篮球，也能站在世界之巅。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