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上那个游第三棒反超日本队的短距离自由泳少女邱钰涵？我至今都记得那天游泳馆里的欢呼声，震得我耳朵发疼，手里的相机快门按到停不下来，前两棒中国队落后日本队0.3秒，轮到邱钰涵入水的瞬间，她像一尾被按了加速键的鱼，划水的频率快到我相机都抓不清虚影，50米转身后她已经把反超的幅度拉到了0.2秒，最后一棒朱梦惠稳住优势触壁的那一刻，整个中国观赛团都站了起来，我旁边的老记者激动得把手里的矿泉水瓶都捏变形了。
那时候的邱钰涵才20岁,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的目标就是东京奥运拿金牌”，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当时跑游泳线才两年，见过不少天赋型选手，可还是觉得这个辽宁姑娘身上有股不一样的劲，像永远吹不灭的小火苗，只要给点风就能烧得很旺。
泳池里的“飞鱼少女”，原来也是怕水的爱哭鬼
后来我跟着国家队采访,和邱钰涵熟了才知道，别人嘴里的“天选飞鱼”，小时候是个连下水都要哭三周的胆小鬼。
邱钰涵7岁的时候被妈妈送去学游泳,初衷特别简单：她从小身体弱，总感冒，妈妈听邻居说游泳能增强抵抗力，就把她报了家门口的游泳班，第一节课教练把她往水里放，她抱着教练的脖子哭到喘不上气，连续三周，每次去游泳馆都要在门口和妈妈拉扯十分钟，教练都劝邱妈妈“要不就算了，这孩子看样子是真怕水”，结果邱钰涵自己不服输，看到和她一起报班的小朋友都能游个五六米了，她抹了抹眼泪跟妈妈说“我不走，他们能学会我也能”。
我去年去辽宁队采访她的时候,她翻出手机里小时候的照片给我看，有一张是她胳膊上带着红印子，站在泳池边噘嘴，她笑着说“这是我第一次敢不用浮袖游25米那天，之前教练拉我下水我抓他胳膊抓的，回家我妈心疼了好久，说不行就不学了，我偏不，就想争这口气”。
12岁进辽宁省队,16岁进国家队，邱钰涵的上升路径看起来顺风顺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省队训练要求每天早上5点半到泳池，家离训练馆远，邱妈妈每天4点半就起来给她煮酱牛肉，然后骑自行车送她去训练，冬天沈阳下大雪，自行车轱辘打滑，娘俩摔在雪地里，邱妈妈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摔疼了没，是摸她的训练包有没有湿，里面装的泳衣和换洗衣物要是冻硬了，当天训练就没法穿。“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是不游出点样子来，都对不起我妈冻得通红的手”，邱钰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我那时候总在想,我们总喜欢说“天赋决定上限”，可见过太多运动员的成长经历才明白，大部分人拼到最后，拼的根本不是天赋，是咬着牙不肯放弃的那股劲，那些看起来被老天爷赏饭吃的人，背后都藏着无数个没人看见的凌晨，和摔了无数次还爬起来的韧劲，邱钰涵的“飞鱼”称号，从来不是天生的，是她一米一米游出来的，是冬天泳池的水冰得她骨头疼也不肯上岸熬出来的。
摔过最大的跟头，才懂“好好活着”比拿金牌更重要
所有人都以为邱钰涵会顺顺利利走到东京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包括她自己，可2019年的一纸禁赛通知，把她的人生直接打进了谷底。
事情说起来也冤,她跟着队里外出参加交流赛，队友点了外卖烤串，她没多想就吃了几串，结果赛内检测查出了克伦特罗，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瘦肉精，虽然队里帮她申诉，也找到了外卖的检测报告证明确实是食物的问题，可竞技体育的规则就是规则，最终她还是被判处17个月的禁赛，刚好错过东京奥运会的整个选拔周期。
我2020年冬天在沈阳的一个公园碰到她的时候,几乎认不出来了，以前为了控制体脂，她整个人精瘦，肌肉线条特别明显，那天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胖了至少20斤，头发剪得短短的，戴个口罩，看到我第一反应是转身想走，我喊了她一声，她才停下来，摘下口罩笑了笑，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我们找了公园门口的一个热饮店坐下来,她没说两句话就哭了，说那半年她连游泳馆的门都不敢进，以前看到水就觉得亲切，那段时间看到水就烦，甚至想过干脆退役，以后再也不碰游泳了。“我以前人生里就只有一件事：拿奥运金牌，我每天练10个小时，累到回到宿舍倒头就睡，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就为了那个目标，结果一下子什么都没了，我就觉得我这辈子都毁了”。
那段时间邱妈妈也不敢提游泳,每天就陪着她在家种花、学做蛋糕，甚至拉着她去社区当志愿者，给独居老人理发、送菜，有次她们去给一个80多岁的老奶奶送物资，老奶奶看到她就说“姑娘我认识你，你以前游泳拿过金牌对吧？我孙女特别喜欢你，说也要跟你学游泳”，邱钰涵说那天她从老奶奶家出来，站在楼道里哭了好久，突然就想通了：就算她拿不到奥运金牌，她还是爸妈的女儿，还是那个小朋友眼里会游泳的大姐姐，她的人生不是只有领奖台这一条路。
我当时听到她讲这段经历的时候,其实特别感慨，我们总习惯给运动员套上“必须赢”的枷锁，好像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拿金牌的，只要输了就是失败，只要没拿到成绩就是浪费天赋，可我们忘了，他们首先是活生生的人，会粗心犯错，会扛不住压力，会有觉得天塌下来的时刻，允许运动员“输得起”，允许他们有不是冠军的人生，其实才是体育最该教给我们的道理，很多时候，能从摔得最惨的地方爬起来，比站在领奖台上更需要勇气。
重返泳池的那一天，我才懂“热爱”不是必须拿第一
2021年年初,邱钰涵的禁赛期结束，她第一时间回到了游泳馆，刚恢复训练的时候，她连100米都游不完，游到50米就喘得要扶着池边咳嗽，以前轻轻松松能游到的成绩，现在拼尽全力都差两秒，她没急，每天跟着小队员一起练，别人练6个小时，她练8个小时，半年之后的全运会上，她拿到了女子100米自由泳的铜牌。
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哭得比当年拿亚运会金牌还凶，采访的时候她说“这是我拿过的最沉的一块奖牌，比金牌还重”，我在台下举着相机，也忍不住红了眼，我知道这块铜牌背后，是她17个月的自我拉扯，是无数个想放弃又咬着牙坚持的夜晚，是她和自己的和解。
现在的邱钰涵已经半退役了,在辽宁队当助理教练，主要带8到12岁的小队员，我上次去队里找她，刚好碰到一个刚入队的小姑娘怕水，坐在泳池边哭，说什么都不肯下水，邱钰涵也没劝，换了泳衣蹲在浅水区，给小姑娘套上浮袖，牵着她的手在水里走，走了整整一下午，小姑娘终于敢放开她的手扑腾两下，她比自己拿了金牌还开心。
下班的时候我们一起吃饭,她给我看她的手机，朋友圈背景还是当年雅加达亚运会拿金牌的照片，锁屏是她和小队员的合影，一群小朋友围着她笑，她脸上的褶子都笑出来了，她说“以前我觉得热爱游泳，就是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要拿最多的金牌，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邱钰涵游得最快，现在我觉得热爱不是这样的，热爱是你明知道自己可能拿不到第一，还是愿意泡在水里，是你愿意把你会的东西教给这些小孩，看着他们一点点进步，比你自己拿奖还开心”。
我特别认同她这句话,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可其实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上的三个人，它是无数普通孩子在水里扑腾的时候感受到的快乐，是普通人跑完全马的时候那种成就感，是你在运动里学会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和自己和解，当一个运动员从“为了成绩而活”变成“为了热爱而活”，其实她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金牌。
浪里淘出来的道理，都藏在每一天的日子里
现在的邱钰涵,日子过得特别充实，每天早上6点和小队员一起出操，上午带训练，下午自己也会游个几千米保持状态，晚上回家给爸妈做饭，周末的时候要么约以前的队友去爬山，要么去家附近的游泳馆开公益课，教普通爱好者游泳，还给留守儿童开免费的游泳班。
她还开了个小红书账号,平时发点游泳的干货，教普通人怎么纠正动作、怎么避免运动损伤，粉丝才2万多，但是每条评论她都回，有个粉丝给她发私信，说自己小时候溺水过，怕水怕了20年，看了她的视频终于敢去报游泳班了，现在已经能游50米了，邱钰涵说她看到那条私信的时候，高兴得半夜都没睡着。
上个月她的公益游泳班开第一节课,我去帮忙，有个7岁的小男孩游完了抱着她的腰说“姐姐，我以后也想当运动员，拿奥运金牌”，邱钰涵蹲下来给他擦脸上的水，笑着说“不用非要拿金牌呀，你喜欢水，游得开心，就已经很棒了”。
那天我站在泳池边,看着她蹲下来和小朋友说话的样子，突然就想起2018年雅加达那个领奖台上的少女，那时候她的眼里只有金牌，现在她的眼里有了更广阔的东西，很多人说邱钰涵可惜了，要是没有那次禁赛，说不定能在奥运赛场上拿奖，可我反而觉得，现在的她，比当年那个只想着拿金牌的少女，更懂体育的意义，也更懂人生的意义。
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在自己的人生泳池里游,有的人一开始就游得快，有的人会呛水，有的人中途会停下来歇一会，有的人可能永远都拿不到属于自己的那块“金牌”，可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你还敢往前游，还能感受到水划过皮肤的快乐，还能在摔了跟头之后重新跳回水里，你就已经赢了。
邱钰涵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少女陨落又重生”的俗套剧本，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在泳池里泡了十几年，被浪拍过，被水呛过，终于慢慢明白：人生不是只有拿第一这一种活法，能为自己热爱的事活着，能给别人带去一点光和热，就已经是很成功的人生了，而这些浪里淘出来的道理，其实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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