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在北京朝阳东坝的一个社区气膜冰场碰到张虹一的时候,她正蹲在冰场入口的橡胶垫上,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5岁小姑娘系冰刀鞋带,小姑娘眼眶还红着,刚才换鞋的时候摔了一跤,哭着喊“我再也不滑了”,张虹一就蹲在那儿哄了她十分钟,把自己速滑生涯拿的第一个奖牌掏出来给小姑娘摸,说“你看阿姨这个金牌,就是摔了100次才换来的,你才摔1次,比阿姨厉害多了”。
那天冰场里有三十多个孩子,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4岁,一半都是周边快递员、保洁阿姨、外卖小哥的孩子,门票10块钱一张,租冰鞋再加5块,是北京最便宜的冰场价格,张虹一从2022年退役之后,就泡在这个冰场里,朋友圈一半是孩子滑冰的视频,一半是修冰车、换冰鞋、跟家长沟通的日常,没人能想到,这个手上磨着茧、膝盖上永远贴着肌效贴的“孩子王”,曾经是全国速度滑冰锦标赛1000米的冠军,离北京冬奥会的参赛名单只差了最后一步。
我第一次上冰摔了17次,凭什么说你学不会?
张虹一是哈尔滨人,7岁第一次被妈妈拽去冰场的经历,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天零下20多度,我妈给我裹得像个粽子,到了冰场我刚迈上去就摔了,一下午摔了17次,棉裤膝盖的地方磨出了两个洞,我坐在冰上哭,说啥也不滑了,教练给我买了串糖葫芦,说‘你再滑一圈,滑完这串全是你的’,我啃着糖葫芦,鬼使神差就滑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比糖葫芦还甜。”
后来的故事就是标准的运动员成长路径:进市队、进省队、进国家队,每天早上5点起来上冰,一天滑30公里,冰刀一年要磨坏4副,身上的伤数都数不过来,最拼的那几年,她为了练爆发力,每天深蹲要做300个,练到下楼梯腿都打颤,2021年全国锦标赛拿1000米冠军的时候,她的脚踝已经肿得像个馒头,完赛之后脱冰鞋,袜子跟血肉粘在一起,队医给她揭的时候,她咬着牙没哭,转头就给妈妈打电话,说“我离冬奥更近了”。
但命运跟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2021年年底的一次队内测试赛,她过弯道的时候被队友碰了一下,整个人摔出去三米远,十字韧带直接断裂,医生拿着片子跟她说“以后别说专业比赛了,普通滑冰都得悠着点”,那段时间她在家躺了三个月,把所有的奖牌都塞到了柜子最里面,朋友圈屏蔽了所有队友,连冰场的门都不愿意靠近。“我那时候觉得自己的人生全毁了,我从7岁开始就只有滑冰这一件事,现在滑不了了,我啥也不是。”
转折点是2022年冬奥会开幕那天,她妈妈拉着她去家楼下的社区冰场玩,那天冰场上有几十个小孩,都穿着印着冰墩墩的外套,摔了就躺在冰上笑,爬起来接着滑,有个小男孩滑到她身边,举着自己画的奥运奖牌给她看,说“阿姨你看,我以后也要拿冠军”,张虹一站在冰场边上,突然就哭了,“我那时候才想明白,我热爱的从来不是领奖台,是滑冰本身啊,我站不上冬奥的领奖台,我可以帮更多的孩子站上去啊。”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个选择,我们见过太多运动员的人生被绑定在“奖牌”这两个字上,拿了冠军就是人生赢家,拿不到就是失败者,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少数天才,而是给更多人提供一种热爱的可能,那些被伤病打碎的梦想,换个赛道,反而能照亮更多人的路。
10块钱的冰场门票,是我能给普通孩子的第一份冰雪礼物
决定做社区冰场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反对,大家给她算过账:开冰场成本高,气膜、制冰机、修冰车,光前期投入就要几百万,如果收10块钱门票,别说赚钱,回本都要十几年,还有朋友劝她,现在高端冰雪俱乐部火得很,一节课收三四百,家长抢着报,凭她的名气,做高端俱乐部一年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何必折腾社区冰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但张虹一偏不,她跟我说了她遇到的一件事:受伤那段时间她去家附近的商场冰场买东西,碰到一个外卖员带着儿子站在冰场门口,小男孩扒着玻璃看了半个多小时,问妈妈“我能不能进去玩一会”,妈妈看了看门票价格,80块钱两个小时,咬了咬牙说“下次吧,等妈发了工资带你来”,小男孩哦了一声,特别懂事地把脸转开了。“我当时看着特别难受,我小时候学滑冰,家门口的冰场5块钱就能玩一下午,现在怎么普通人家的孩子连冰都上不起了?大家都说冰雪运动是贵族运动,我就偏不信这个邪,我就要把这个门槛给踩碎了。”
她拿出了自己所有的奖金,又拉了几个朋友的投资,跟东坝的社区谈了闲置的地下空间,花了半年时间改造成了现在这个气膜冰场,开业那天就贴了通知:周边居民门票10块,低保户、环卫工人、快递员的孩子免费,每周三下午还有免费的公益课,她自己亲自教。
冰场开了一年多,她印象最深的孩子叫浩浩,是周边一个快递员的儿子,10岁,之前每次爸爸送快递路过冰场,他都要扒着玻璃看十分钟,张虹一注意到他之后,给了他一张全年的免费体验卡,第一次上冰的时候,浩浩摔了七八次,坐在冰上不敢起来,张虹一也蹲下来坐在冰上,把自己膝盖上的疤露给他看:“你看阿姨这疤,当年摔得缝了8针,摔多了就会滑了,别怕。”现在浩浩练了半年,已经拿了北京中小学速滑联赛丙组的季军,上次他爸爸送快递路过冰场,给张虹一塞了一筐自家种的草莓,说“孩子以前放学就抱着手机玩,现在每天写完作业就盼着来冰场,整个人都开朗多了,我们全家都谢谢你”。
我之前参加过一个冰雪行业的论坛,台上的嘉宾侃侃而谈,说冰雪运动的核心用户是高收入家庭,要做高端服务、精品路线,我当时就在想,要是只有有钱人能玩冰雪,那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北冰南展”“冰雪运动大众化”,不就成了一句空话?张虹一做的这件事,看起来很小,其实才是真正的“推广”:让快递员的孩子、保洁阿姨的孩子、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都能花10块钱踩上冰刀,感受一下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这比办十次高端赛事、拿十块世界冠军的奖牌,意义都要大。
被问最多的问题是“练体育能当饭吃吗?”我的答案从来都是“能”
冰场开了一年多,张虹一被家长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我家孩子练这个有用吗?能考学吗?能当饭吃吗?耽误学习怎么办?”每次遇到这种问题,她都不会直接反驳,而是把家长拉到边上,给他们算一笔账。
“我先跟他们说,现在全国有几十所高校都有冰雪项目的特招,真的有天赋的孩子,走专业路线、考大学都有出路;就算不走专业路线,练速滑练出来的耐力、专注力、抗挫能力,比多考两分有用多了,你想啊,孩子在冰上摔了100次还能爬起来,以后学习遇到点困难、工作遇到点挫折,他能轻易放弃吗?”
去年有个妈妈带着10岁的女儿朵朵来冰场,朵朵练了一年速滑,成绩特别好,但是妈妈觉得要小升初了,怕耽误学习,想让她放弃,张虹一跟那个妈妈聊了两个多小时,最后跟她约定:先试三个月,要是朵朵成绩下降了,就不用再来了,结果三个月下来,朵朵的成绩不仅没降,反而进步了10名,以前她写作业磨磨蹭蹭,要写到晚上10点,现在为了能来冰场,放学回家就赶紧写作业,8点就能写完,效率高了不少,现在朵朵妈妈不仅支持她滑冰,还主动当起了冰场的志愿者,每次有家长问“耽误学习怎么办”,她就主动站出来现身说法。
我特别同意张虹一的观点,我们这代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学习不好的人才去练体育”“练体育是不务正业”,但实际上,体育本来就是教育的一部分,从来不是学习的对立面,那些在赛场上练出来的抗压能力、团队意识、不服输的劲头,是课本上学不到的,也是孩子一辈子的财富,我们总说要培养“健全的人”,没有健康的体魄、强大的心态,光有高分,怎么能扛得住以后人生的风风雨雨?
我没站上过冬奥领奖台,但我的孩子说不定可以
现在张虹一的冰场已经有两百多个固定学员,她每天早上8点到冰场,晚上9点才走,既要教孩子滑冰,还要修冰车、补冰面、跟物业沟通场地问题,忙的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有人问她后不后悔,放着轻松的钱不赚,来做这种苦差事,她总是笑着摇头:“我以前拿冠军的时候,站在领奖台上,觉得自己特别厉害,现在看着这些孩子从站都站不稳,到滑得比风还快,那种满足感,比拿冠军强100倍。”
她跟我说了自己未来的计划:明年要在北京再开5个社区冰场,覆盖朝阳、通州、丰台的几个大型社区,要培养100个免费的青少年速滑苗子,还要做“冰雪进校园”的公益项目,给河北、内蒙古山区的孩子送冰鞋,带他们上冰体验。“我当年因为受伤没站在家门口的冬奥领奖台上,说不定我教出来的孩子,以后能站在2030年冬奥会的领奖台上,到时候我就在台下看着,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
那天我离开冰场的时候,之前那个哭着说不想滑冰的小姑娘,已经能自己扶着栏杆慢慢滑了,滑到张虹一身边的时候,她举着小手喊:“张教练你看!我没摔!”张虹一站在冰场边上,笑得眼睛都弯了,脸上的汗还没擦,运动服外套的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的茧子和旧伤清晰可见,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我们总说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其实不在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而在张虹一这样的普通人身上:蹲在冰场边上给孩子系鞋带,给普通家庭开10块钱的门票,把自己的热爱一点点传递给更多的人。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所有人的权利,当越来越多的普通孩子能花10块钱踩上冰刀,当越来越多的家长不再把体育当成学习的对立面,当越来越多的退役运动员愿意沉到基层做普及,我们才敢说,我们真的是一个体育强国,而张虹一这样的“孩子王”,就是这条路上最亮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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