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去胡志明市旅行,出发前特意在当地华人羽毛球群里问:“有没有什么能打球的地方推荐?”群里的球友几乎秒回:“直接去阮天明的球馆啊,运气好还能碰上他本人跟你打两拍。”我按着导航绕了三条狭窄的巷弄,才找到那个由旧仓库改造的羽毛球馆:墙皮掉了一半的外墙上刷着明黄色的“阮天明羽毛球学院”字样,馆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大吊扇呼呼转着,十几个皮肤黝黑的小孩光着脚在场地边捡球,场边穿着灰色运动服擦汗的男人,正是我在直播里见过无数次的阮天明,那天我跟他打了15分钟的双打,他故意放了我好几个网前球,结束后递来一瓶冰可乐,用不太标准的中文笑着说:“喜欢打球,就很好。”
这句话我记了好几年,在大家的印象里,羽毛球的顶级赛场永远是中、马、印尼、丹麦这些传统强国的天下,提到男单名将,大家第一反应是林丹、李宗伟、谌龙,很少有人会把目光投向越南这个羽毛球“蛮荒之地”,更少有人会记住阮天明这个名字,但在我看来,这个打了20多年职业赛、从来没拿过奥运会和世锦赛冠军的越南老将,才是竞技体育里“热爱”两个字最好的注脚。
从巷子里的“野球小子”,到掀翻世界第一的黑马
阮天明的故事,从开头就是“地狱难度”,1983年他出生在胡志明市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全家五口人挤在只有20平米的房子里,别说是花钱学羽毛球,就连买一支正经的球拍都要花掉父亲半个月的工资,小时候他看巷子里的小孩打球,就捡别人扔掉的断拍,用胶布缠好拍柄当自己的装备,没有场地就在巷子里打,把两个垃圾桶当网,每天放学打到天黑,邻居都叫他“羽毛球疯子”。
直到17岁那年,胡志明市的体校教练路过巷子,看见他跳起来扣球的姿势比体校练了三四年的小孩还标准,才把他招进了体校,那也是他第一次接受系统的羽毛球训练,要知道职业羽毛球运动员大多五六岁就开始练基本功,17岁的年纪,很多人已经在打青少年国际赛了,所有人都觉得他起步太晚,不可能出成绩。
越南国家队的条件有多差?他后来在采访里说,刚进国家队的时候,全队只有3片室内场地,没有体能教练,没有康复师,出国打比赛的路费和报名费都要自己凑,有时候奖金不够,他就提前住几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吃路边的快餐,从2002年第一次打国际赛开始,他当了整整8年的“陪跑员”,遇到 top10 的选手几乎都是一轮游,2010年之前,世界排名最高也才到27位。
我第一次记住他的名字是2013年广州世锦赛,当时我刚上大二,熬夜在宿舍看八分之一决赛,对阵双方是世界排名第一、刚拿了全英冠军的李宗伟,和世界排名只有10位的阮天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赛,解说赛前甚至说“阮天明能拿15分就算赢”,第一局确实像大家预料的那样,李宗伟21-12轻松拿下,可第二局阮天明突然杀疯了:网前球贴得像粘在地上,李宗伟杀球他个个能接起来,甚至敢跟李宗伟拼多拍体能,咬到22-20硬是扳回了一局,第三局李宗伟的体力明显下滑,阮天明满场飞,鱼跃救球的时候整个人摔在地板上,爬起来接着跑,最后21-17赢下比赛的时候,他直接跪在地上哭,全场观众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
那场比赛我在宿舍差点叫出声,室友以为我疯了,我当时就跟他们说:“你们懂什么,这就是普通人的胜利啊。”要知道那场比赛之前,阮天明跟李宗伟交手过11次,全输,没有人觉得他能赢,甚至可能连他自己一开始都没抱希望,但他就是硬生生咬下来了,我一直觉得,竞技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强者卫冕,而是普通人拿着一手烂牌,硬生生打出了王炸的效果,很多人说“职业体育是天赋和资本堆出来的,普通人别碰”,但阮天明的出现就是告诉所有出身普通、起步晚的爱好者:你只要够拼,够热爱,哪怕站在世界第一对面,你也有赢的可能。
没拿过顶级冠军,却成了越南羽毛球的“活招牌”
赢下李宗伟之后,阮天明的职业生涯也没有一路开挂,他最好的成绩就是那次世锦赛的铜牌,之后再也没有拿过顶级赛事的冠军,打了四届奥运会,最好成绩也只是16强,如果用我们现在常用的“冠军数量”“金牌地位”来评价他,他可能连“一流选手”都算不上,但你去越南问一问,所有打羽毛球的人都会告诉你:阮天明就是越南羽毛球的神。
我去他球馆那天,跟负责青训的教练聊天,教练说2013年之前,整个胡志明市的羽毛球馆加起来不超过10个,打羽毛球的小孩更是少得可怜,家长都觉得打球没前途,不如早点出去打工,阮天明赢了李宗伟之后,整个越南都疯了,那段时间街头巷尾的小孩都拿着球拍打球,阮天明趁热把自己这么多年攒的比赛奖金全拿出来,租下了那个旧仓库改造成球馆,一开始只有4片场地,免费给家庭困难的小孩提供训练机会。
我当时在球馆碰到一个12岁的小女孩,叫阿英,手上的茧厚得像打了五六年球的老球友,她爸爸是胡志明市的摩的司机,每天跑12个小时的摩的,赚的钱一半给家里,一半给她交训练费,我问她为什么要打羽毛球,她举着手里的拍子给我看:“这个是阮天明哥哥去年给我的,我拿了少年比赛冠军,他说我以后能去打奥运会,我要像他一样厉害。”教练跟我说,像阿英这样的小孩,球馆里有30多个,大部分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阮天明给他们免学费,甚至自己掏腰包给他们买球拍、出比赛的路费。
现在快10年过去了,阮天明的羽毛球学院已经开了6家,整个越南的羽毛球馆超过了500家,去年东南亚运动会,越南羽毛球队拿了3块奖牌,其中有两个小孩都是他的青训营出来的,我看到有媒体采访他的时候问:“你把所有奖金都投到青训里,不觉得亏吗?要是拿这些钱买房,现在早就身家翻倍了。”阮天明说:“我小时候没有地方打球,没有教练教,走了太多弯路,我不想让越南的小孩再跟我一样,我拿不到世界冠军没关系,以后我的学生能拿到,那就够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员的评价太单一了,总觉得只有拿了奥运冠军、世界冠军才叫成功,才有价值,但阮天明这样的“拓荒者”,价值其实比十个世界冠军还要大,如果说林丹、李宗伟是站在羽毛球金字塔尖的人,那阮天明就是在没有路的地方硬生生踩出一条路的人,他没有把自己活成领奖台上的传奇,但是他活成了无数普通小孩的光,活成了一个国家羽毛球运动的奠基人,这种价值,怎么用金牌衡量?
39岁仍在奔跑,他把热爱活成了一辈子的事
今年阮天明已经40岁了,按照职业羽毛球运动员的标准,他早就该退役了,很多30岁的选手都已经转型当教练,可他还是在打,去年东南亚运动会,他39岁,打男单铜牌赛的时候,对面的对手比他小了19岁,他跑的满头大汗,膝盖上贴满了肌效贴,最后赢了比赛的时候,全场观众站起来喊他的名字喊了5分钟。
我之前刷到他的油管vlog,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跑步,6点到球馆带小孩训练,下午自己还要练2个小时的技术和体能,他说“我不想退役,只要我还能跑,还能跳,我就想打,哪怕打资格赛也没关系,我不在乎输赢,就是喜欢打球而已”,去年他还开了抖音账号,经常发自己跟普通球友打球的视频,有一次他去云南参加业余羽毛球赛,跟当地的一个50岁的业余球友打双打,输了之后还乐呵呵的,给对手送自己的签名球拍,评论区好多人留言说“我小时候看你打李宗伟,现在你跟我爸打球,太神奇了”。
我身边有很多年轻的朋友,经常跟我说“我喜欢一件事,但是做不好怎么办?”“我要是努力了没有结果,是不是就白搭了?”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会想起阮天明,你说他努力了20多年,没有拿到奥运金牌,没有世锦赛冠军,是不是白努力了?当然不是,他赢了李宗伟,让所有越南的小孩知道“我们也能打羽毛球,也能赢世界第一”,他开了那么多球馆,让几千个小孩有了打球的地方,他影响的是整整一代越南的羽毛球爱好者,这些东西,比一块金牌要重要一万倍。
那天在胡志明市的球馆,我跟阮天明打完球,坐在场边看小孩训练,他指着场上跑的小孩跟我说:“你看,他们以后比我厉害。”我当时突然就明白了,热爱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为了结果的,我们总说“竞技体育成王败寇”,但总有一些人,跳出了输赢的评价体系,他们不是为了领奖台才打球,不是为了冠军才努力,只是因为喜欢,就愿意把一辈子都砸在这件事上。
现在我每次打球打累了,想放弃的时候,都会想起阮天明递过来的那瓶冰可乐,还有他那句不太标准的“喜欢就打”,是啊,我们不用非得成为最好的那一个,不用非得拿到什么结果,只要你喜欢,你坚持,你把这件事做到极致,你就已经赢了,就像阮天明,他在羽毛球的蛮荒之地种了一辈子的树,现在已经长出了一片森林,这本身就是最了不起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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