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工作室刚换好工作服,就看见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男孩一瘸一拐被妈妈扶进来,裤腿挽起来的位置,右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还泛着青紫色,男孩叫小宇,是当地高中的篮球特长生,再过三个月就要打省青少年联赛,只要能拿到前两名,就能评一级运动员,高考能走单招进名牌大学。
他妈妈红着眼跟我说,孩子脚崴了快一周,教练说“这点疼算什么,要出成绩就得能扛”,他就每天喷完云南白药接着上训练场跳,昨天训练完直接疼得站不起来,才肯来医院做检查,核磁结果出来是韧带二级损伤+半月板轻微磨损,医生说再硬扛两个月,别说打比赛,以后能不能正常跑跳都难说,小宇坐在我对面的康复椅上还嘴硬:“我们队里师兄都是这么扛过来的,我要是现在停训,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
我看着他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突然想起18岁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是省队的中长跑预备队员,为了冲全运会的预选赛,半月板磨出积液还每天扛着跑20公里,最后在预选赛的赛场上跑到一半膝盖直接肿成馒头,连终点线都没摸到,就直接结束了自己的运动员生涯,如今我当教练11年,带过青少年专业运动员,也带过只想减肥健身的普通人,见过太多人把“玩命硬扛”当成“努力”,听过太多人说“教练说不疼就是没练到位”,可我最想跟所有人说的一句话是:我是教练,我想让你赢,但我更怕你还没等到赢的那天,就先把自己练废了。
我见过太多人,把“自残”当成了“努力”
我手机里至今存着一张聊天记录截图,是去年找我做康复的一个32岁的女学员林姐发给我的,她当时为了减肥报了个封闭式的“暴汗训练营”,教练每天带着他们跳4小时高强度操,饭只让吃不到1000大卡,林姐练到膝盖疼得下楼梯都打颤,跟教练说想休息一天,教练直接在群里@她:“别人都能坚持你为什么不行?你瘦不下来就是因为不够努力,疼就对了,疼就是脂肪在燃烧。”
林姐真就硬扛了一个月,体重掉了16斤,但是大姨妈直接停了两个月,还在训练场上晕过两次,最后被家人架着来我这里的时候,她还在跟我念叨“是不是我再坚持坚持就好了,跟我一起去的小姑娘都瘦了20斤”,我给她做了评估,膝盖髌腱炎+中度贫血,体脂率虽然掉了,但是肌肉量掉得更多,基础代谢比同体重的人低了快200大卡,别说以后能不能保持体重,再练下去骨质疏松、内分泌失调都是迟早的事。
像这样的事我几乎每个月都能碰到:为了跑马拉松每天硬扛着跑10公里,最后跟腱断裂的上班族;为了练出马甲线每天做200个卷腹,最后腰间盘突出的女大学生;还有明明心脏不舒服还硬撑着上高强度私教课,最后突发心梗进ICU的中年男人……他们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逻辑:“教练说要努力,我不能停,停了就是失败者,疼就是我还不够强。”
可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很多人不爱听的真相:那些只会跟你说“忍着、坚持、别人都行你也行”的教练,要么是蠢,要么是坏,蠢在他根本不懂运动生理学,不知道不同的人身体素质天差地别,不知道疼痛是身体给你发的求救信号;坏在他根本没把你当人看,你只是他冲KPI的工具——对于青训教练来说你是拿奖牌的工具,对于健身教练来说你是晒对比图的工具,对于训练营教练来说你是晒减肥成果的工具,至于你会不会受伤、会不会留下后遗症,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我永远忘不了我当年退役的时候,我的队医跟我说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是让人变强,不是让人变残,所有不尊重身体规律的努力,都是耍流氓。”我当教练的第一天就把这句话贴在了我工作室的墙上,这么多年我带学员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只要你说疼,不管练到什么程度,立刻停下来,我们先排查问题,绝对不允许硬扛。
好的教练,首先要会喊“停”,而不是只会喊“冲”
前年有个叫阿泽的短跑运动员转到我这边做训练,他之前在市队的时候,教练的训练逻辑就是“往死里练,练到爬不起来为止”,阿泽17岁就已经有慢性跟腱炎,每次训练疼得直冒冷汗,教练还在旁边喊“再冲三组,你今天不练够量明天就被别人超过了”,后来一次训练赛他跟腱差点撕裂,被队医要求停训三个月,之前的教练直接放弃了他,说他“吃不了苦,成不了气候”。
阿泽刚来我这儿的时候,训练计划只完成了20%就停下来,低着头跟我说“陈教练对不起,我跟腱又疼了,我再歇两分钟马上继续”,我直接给他递了瓶水,说“今天就练到这儿,明天我们先去做康复,什么时候跟腱不疼了,我们再谈训练的事”,他当时眼睛都直了,说从来没有教练跟他说过“疼就别练了”。
后来的三个月,我把他之前的跑量直接减了40%,砍掉了所有没必要的耐力跑训练,把每天1小时的力量训练改成了40分钟的足踝激活+核心力量训练,只要他说跟腱有刺痛感,当天的训练立刻终止,哪怕那天我们刚热身完,阿泽一开始还特别焦虑,说同队的队友每天都在加量,他这样下去肯定比不过别人,我跟他说:“你是要跑一次比赛就退役,还是要跑五年十年?等他们都把跟腱练废了,你还能健康地站在跑道上,你就已经赢了。”
三个月后的市青少年锦标赛,阿泽100米跑了10秒87,比他之前的最好成绩快了0.3秒,直接拿了冠军,去年他进了省队,给我发消息说拿了省运会100米银牌,跟腱再也没疼过,他说现在省队的教练都夸他训练效率高,从来不会瞎练。
我自己吃过硬扛的亏,所以我特别清楚,对于运动员来说,“会停”比“会冲”重要一百倍,教练这个角色,从来不是站在场边喊口号的监工,而是学员身体的守门员,学员年轻气盛,为了成绩愿意赌上自己的身体,但是我们不行,我们得比他们更清醒,知道什么时候该推他们一把,什么时候必须拉他们回来,拿一次冠军固然风光,但是如果这个冠军要换你后半辈子再也不能碰自己热爱的运动,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普通人运动,别拿专业运动员的标准PUA自己
我平时刷短视频,最烦的就是两类博主:一类是健身博主对着镜头喊“不练到力竭就是白练”“没有训练痕迹你就是不够努力”,另一类是跑步博主晒自己的跑量,说“连半马都跑不完你还好意思说自己爱跑步”,每次看到我都想骂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
前阵子我抢救过一个40岁的国企员工老张,他平时上班坐办公室,下班还要陪客户喝酒,体检出来三高,就想着跑马拉松锻炼身体,看网上说“专业运动员每天练8小时,我每天跑1小时算什么”,就给自己定了计划,每天下班跑10公里,周末拉半马,练了不到三个月,在一次半马比赛上直接心脏骤停,还好现场有医护人员抢救及时,捡回了一条命,他醒了之后我跟他说:“你跟专业运动员比什么?人家从小练到大,心肺功能是普通人的两倍,人家练完有队医放松,有营养师配餐,每天睡10小时是工作要求,你每天睡6小时,白天开8小时会,晚上还要辅导孩子写作业,你那点体力都是挤出来的,你跟人家比运动量,不是找死吗?”
真的,我特别想跟所有业余运动的人说一句:对于99%你运动的目的不是拿奖牌,不是当网红,就是为了有个好身体,能舒舒服服过日子,你不用逼自己跑5公里必须进30分钟,不用逼自己卧推必须推到自己体重的两倍,不用看到别人练出马甲线、腹肌就焦虑,你跑8分配的5公里,举5kg的哑铃,哪怕每天就散半小时步,只要你动了,比昨天的自己状态好,就已经足够好了。
我之前有个程序员学员,28岁,肩膀本来就有职业病,看网上的健身视频说男人要练胸才好看,硬上100kg的杠铃卧推,直接肩袖撕裂,手术花了六万多,半年抬不了胳膊,工作都差点丢了,手术完他来找我做康复,说自己当时就是鬼迷心窍,觉得别人能推100kg,自己推不动就是废物,现在才知道,能好好上班、能正常抬胳膊穿衣服,比什么都强。
运动这件事,从来都是“谁难受谁知道”,不用跟任何人比,也不用拿任何人的标准苛责自己,你能健健康康地坚持运动到60岁,还能跟老伴去爬山、跟朋友去打球,比那些20岁就练得一身伤,30岁就再也动不了的人,强一万倍。
我最骄傲的不是拿了多少奖牌,是我的学员都能一直热爱运动
上个月我办了个学员聚会,来了三十多个人,有拿过省运会奖牌的专业运动员,也有60多岁退休的叔叔阿姨,还有刚上初中的小朋友,大家坐在一起聊天,没人说自己当年练得有多苦,都在说最近又去爬了什么山,学会了什么新的运动项目,那个当年月经不调的林姐,现在每周都带着女儿去骑行,上个月刚跟家人去骑了环青海湖线;那个62岁的张叔,之前膝盖疼得走不了路,现在报了老年徒步团,刚爬完黄山回来,说一点都没累着;当年那个跟腱炎的阿泽,说他现在带了几个小朋友练短跑,也跟他们说疼了就停,不许硬扛。
有人问我,当教练11年,带出过多少冠军?其实仔细算下来,我带过的学员里,拿过省级以上奖牌的也就不到10个人,大部分都是普通人,但我最骄傲的事,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块奖牌,而是我带过的学员,几乎都没有留下过严重的运动损伤,而且直到现在都还在享受运动的快乐。
很多人觉得教练的职责就是教技术、出成绩,但是我觉得不是,我们教的不只是怎么跑更快、怎么跳更高、怎么举更重,我们更该教的是怎么正确地对待自己的身体,怎么和自己的身体相处,怎么在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享受运动带来的快乐。
那天小宇从我工作室走的时候,终于同意先停训两周做康复,他跟我说,之前的教练从来没跟他说过“你可以不用那么拼”,所有人都在跟他说“你要考大学,你要拿成绩,这点疼不算什么”,我跟他说:“你要记住,你打篮球是因为你热爱,不是为了拿一次奖就把自己后半辈子的热爱都搭进去,只要你健健康康的,这次比不了还有下次,要是把脚练废了,你以后再也打不了球,那才是真的可惜。”
我知道现在整个行业的风气都很浮躁,大家都要结果,要成绩,要见效快,但是我还是想当那个敢喊停的教练,我宁愿我的学员出成绩慢一点,也不愿意他们带着伤离开训练场,毕竟,我们练运动,最终的目的是为了拥有更长久的健康和快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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