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30日的东京新国立竞技场,午后的阳光把百米跑道晒得发烫,女子100米预赛第四组的选手们正俯身蹲在起跑器前,镜头扫过第三道的索拉雅·阿巴西时,解说员顿了两秒才报出她的国籍:阿富汗,她穿的运动服没有印国家队徽章,脚上的跑鞋鞋尖磨得发白,是攒了两年钱买的二手款,和身边穿着定制碳板鞋、身后跟着一整个补给团队的牙买加名将汤普森比起来,她像个误闯职业赛场的业余爱好者,枪响之后,汤普森几乎是瞬间就冲在了最前面,索拉雅被远远甩在最后,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13秒29,比小组最慢的晋级线还慢了1秒多,她却攥着拳头对着镜头笑,眼角亮晶晶的,那一天,全场近万名观众给这个倒数第一名的掌声,比给小组第一的还要响。
从偷偷跑步的小女孩,到奥运赛场的“独行者”
索拉雅1999年出生在喀布尔的普通家庭,和所有阿富汗女孩一样,她从小就被教育“女孩要安分,不能随便抛头露面”,出门要裹严实的面纱,走路不能快走,更别说跑跳,12岁那年,她偷偷在邻居家的电视上看到伦敦奥运会的短跑比赛,穿着运动服的女运动员们像风一样在跑道上跑,屏幕里的观众在欢呼,索拉雅盯着屏幕看了半个多小时,回家跟妈妈说“我也想站在那个跑道上”,妈妈吓得立刻捂住她的嘴:“这种话别乱说,被别人听到会惹麻烦的。”
但跑步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她开始趁天还没亮的时候,偷偷裹着头巾出门,在家门口的土路上跑几圈,再赶在家人起床之前回家,假装是去买早餐,14岁那年的事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她穿了件到脚踝的运动长裤,长袖运动衫裹得严严实实,刚跑了没两圈,三个骑摩托车的男人从她身边经过,其中一个人抓起路边的半块红砖就砸了过来,正好砸在她的左脚踝上,瞬间就肿起了一个青紫的大包,那几个人还对着她喊“异教徒的女人,不守规矩,再跑打断你的腿”,她一瘸一拐地回了家,妈妈抱着她哭,说“咱不跑了好不好,命要紧”,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床底下藏着的那双二手跑鞋——那是她攒了6个月的零花钱,托去伊朗做生意的远房舅舅带回来的,鞋尖磨破了一点,她用黑色的线缝了好几次,那天她抱着跑鞋哭了半宿,第二天还是一瘸一拐地去了教练家。
她的教练是个退休的女田径运动员,上世纪90年代曾经是阿富汗国家队的短跑选手,塔利班第一次上台后就被迫退役,偷偷在家收女学生训练,所谓的训练场地,就是教练家后院一条30米长的小过道,铺着掉毛的旧地毯,两端摆着两块砖头当标记,索拉雅每天早上5点就出门,把运动服藏在长袍里面,裹着头巾溜到教练家,练到7点再回家,这样的日子,她整整过了5年,2020年阿富汗奥委会给她发了东京奥运会的外卡邀请,她拿着邀请信在教练家的小过道里站了好久,哭着说:“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跑一次了。”
去东京的时候,整个阿富汗代表团只有5个人,女运动员只有她一个,教练因为签证问题没法随行,她一个人扛着个大行李箱上了飞机,箱子里装着自己熬夜缝的阿富汗国旗布贴,还有5包馕,她跟奥委会的工作人员说“我怕东京的东西太贵,我带的钱不够”,站在奥运起跑线上的那天,她把布贴仔细缝在运动服的胸口,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摔倒,我要是摔倒了,那些说女孩不能跑步的人就更得意了。”
13秒29的成绩,比金牌更有分量
那场预赛的小组第一是汤普森,最后拿到了东京奥运会女子100米和200米的双料冠军,成绩是10秒82,比索拉雅快了整整2.47秒,但赛后汤普森主动穿过半个场地找索拉雅合影,搂着她的肩膀说:“我知道你能站在这里有多不容易,你才是今天的英雄。”
很多观众在社交媒体上骂,说索拉雅这种水平来参加奥运会就是“凑数的”,浪费名额,但我特别能理解她站在跑道上的意义,去年春天我报名了家附近的民间半马比赛,平时最多跑5公里的我为了那次比赛练了3个月,最后跑了2小时14分钟,比冠军慢了整整40分钟,冲线的时候我腿都软了,旁边一个遛弯的阿姨塞给我一瓶冰矿泉水,说“姑娘我看着你跑了三圈了,真厉害”,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体育的快乐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能拥有,你拼尽全力跑完全程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
索拉雅的13秒29,在奥运百米的历史上根本排不上号,甚至还不如很多国家的中学生运动员跑得快,但这个成绩的分量,比很多金牌都要重,它不是专业训练营里用科学训练、顶级补给堆出来的成绩,是她在砖头和谩骂里,在30米长的小过道里来回跑了几万次跑出来的;它不是为了拿奖金、搏名气,只是为了告诉全世界:阿富汗的女孩也可以跑步,也可以有梦想。
我们总习惯用成绩去定义一个运动员的价值,把“更快更高更强”挂在嘴边,却经常忘了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体育从来不是精英阶层的游戏,它最动人的部分,从来不是那些破纪录的冰冷数字,而是给每个身处黑暗的人一束光,告诉所有人:不管你出生在哪里,不管你是什么性别、什么身份,你都有站在赛场上的权利,都有追求自己热爱的权利,我见过太多人拿着“不专业”的理由嘲笑普通爱好者,说跑的慢就别去参加马拉松,说球技差就别去球场丢人,但在我看来,只要你站在跑道上、球场上,愿意为了自己的热爱拼尽全力,你就配得上所有的掌声,索拉雅的13秒29,就是对这种偏见最好的回击。
跑道没有终点,她的奔跑是千万女孩的灯塔
东京奥运结束之后,索拉雅原本打算回喀布尔,刚到卡塔尔转机,就接到了教练的电话,电话里教练的声音都在抖:“塔利班进喀布尔了,他们在列名单,找所有参加过国际比赛的女运动员,你别回来了,回来会没命的。”她就那样滞留在了卡塔尔的机场,身上只有几百美元,还有那身印着自己缝的国旗布贴的运动服。
后来在国际奥委会的帮助下,她去了荷兰,在当地的一个田径俱乐部继续训练,现在已经申请了2024年巴黎奥运会难民代表团的资格,她说:“我还是想站在奥运的跑道上,这一次,我要为所有不能跑步的阿富汗女孩跑。”去年冬天她在社交平台上收到一个12岁的阿富汗小女孩的私信,小女孩给她发了一张自己在院子里跑步的照片:小女孩裹着黑色的面纱,穿着塑料拖鞋,院子的墙修得很高,只能看见一小块灰蓝色的天,小女孩说:“我也喜欢跑步,但是我爸妈说女孩跑步是丢脸的事,我每天趁他们出门买东西的时候,在院子里跑20分钟,我看了你奥运的比赛视频,我也想和你一样跑。”索拉雅给小女孩寄了一双36码的新跑鞋,还有自己东京奥运的号码布复印件,她在卡片上写:“你跑的每一步,都在打破他们给你画的牢笼,别停下。”
现在索拉雅成立了一个公益基金,专门帮助阿富汗的女孩获得运动的机会,她们已经偷偷给阿富汗境内的100多个女孩寄了跑鞋和运动服,还有远程的训练课程,很多人说体育要远离政治,但是你看,当一个女孩连出门跑步的权利都没有的时候,跑步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一种对抗不公的表态,索拉雅的奔跑,早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她是千万阿富汗女孩的灯塔,她站在赛场上的每一秒,都在告诉那些被关在院子里、不许上学、不许出门的女孩:你们的梦想不是错,你们也可以跑,也可以看见更大的世界。
前几天我刷到索拉雅的训练视频,她在荷兰的标准田径场上跑,穿着蓝色的运动服,胸口还是别着那枚阿富汗国旗的布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特别灿烂,她现在的百米成绩已经跑到了12秒80,说明年巴黎奥运,她想跑进12秒5,“我知道我拿不到奖牌,但是只要我站在跑道上,就够了”。
是啊,就够了,我们为什么热爱体育?不是因为那些闪着光的金牌,不是因为那些破纪录的数字,是因为有索拉雅这样的普通人,用自己的脚,跑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跑出了千万女孩的希望,她的跑道没有终点,只要还有一个阿富汗女孩不能自由地出门跑步,她的奔跑就不会停下,而我们这些普通人,哪怕跑得再慢,只要敢迈出第一步,就已经是自己人生的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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