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澳门看格兰披治大赛车,订的民宿就在东望洋跑道边上,入住那天已经是凌晨两点,推开窗户还能听见远处试车的发动机轰鸣声,震得玻璃微微发颤,房东是个62岁的本地阿叔,光着脚给我开门,手里还攥着半罐啤酒,看见我就笑:“小姑娘第一次来?今晚别嫌吵,这声音我们听了40年,听不到反而睡不着。”
之前我总觉得“格兰披治”这四个字自带距离感,毕竟是Grand Prix的音译,听起来就是和F1、超级跑车绑定的顶级赛事,是隔着屏幕才能看见的富人游戏,直到真的站在澳门的街头,前一天我还在东望洋的坡道上买杏仁饼、躲着来往的电瓶车,第二天整条路就围上了红白相间的轮胎墙,穿赛车服的车手骑着平衡车从卖鱼蛋的小摊边路过,我才明白:格兰披治从诞生那天起,就从来没有把自己和普通人的生活隔离开过。
别觉得格兰披治遥不可及,它从诞生那天起就长在城市的烟火气里
很多人不知道,澳门格兰披治是全世界唯一同时跑房车、GT、方程式、摩托车的城市街道赛,它的赛道就是澳门市民平时走的公共道路:东望洋坡道是大家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路,葡京弯旁边就是全年无休的赌场酒店,甚至最险的海角游魂弯边上,就是本地阿婆平时晒菜干的小平台,每年11月赛事举办前一周才封路改赛道,比赛结束24小时之内,所有护栏轮胎墙全部撤掉,第二天大家照样开着车去买菜送孩子上学,就像这场连续办了70年的狂欢,只是给城市放了个热闹的小长假。
我住的那个房东阿叔说,他小时候上学的路就在赛道边上,每次比赛前几天就提前盼着,放学不回家,蹲在路边捡工人换下来的旧轮胎碎屑,黑黢黢的一小块,揣在兜里当宝贝。“那时候哪有什么门票啊,附近的居民搬个小马扎就能在路边看,我妈喊我回家吃饭我都不肯走,就想看赛车从眼前过的时候,带起来的风能吹飞我的校服帽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刚好有台GT3赛车呼啸而过,炸得人耳朵发疼,他却笑得像个捡到轮胎屑的小孩。
我之前也去过不少顶级赛事的现场,要么是建在远郊的专业赛道,周边连个卖水的小摊都没有,门票动辄几千块,场内的矿泉水卖20块一瓶,从头到尾都写着“闲人免进”的疏离感,但在格兰披治的现场,你能看见穿高定裙子的小姐和穿人字拖的阿伯挤在同一个站票区,旁边的阿姨会主动把自己带的鱼蛋分给你吃,边吃边跟你科普“葡京弯今年又改了护栏,去年有三辆车在这撞成一团”,卖纪念周边的小贩会操着蹩脚的普通话跟你开玩笑:“买个车手同款帽子啊,戴上你开电动车都比别人快。”
我一直觉得,好的体育赛事从来不是用来“仰望”的,它应该是长在普通人生活里的,是你下班路过就能凑个热闹,攒半个月工资就能去现场爽一次的存在,格兰披治最打动我的地方,就是它不端着:你买不起几千块的主席台票,花200块就能买个站票看一下午,甚至找个赛道边上的居民楼天台,买杯冻柠茶就能免费看全程,没人会说你“不配”看比赛,毕竟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发动机的轰鸣声,带给人的热血是不分高低贵贱的。
轮胎摩擦的焦糊味里,藏着最不讲道理的热血
我在看台认识了一个从广州过来的小伙子阿明,28岁,是个开网约车的,攒了三个月的工资才买了那张800块的看台票,他说他18岁那年第一次在网吧看格兰披治的直播,刚好看见F3比赛里有个车手在最后一圈超了3辆车拿了冠军,当时他在网吧拍桌子叫好,被网管以为要打架差点赶出去。“我平时开网约车,连超速都不敢,压线都怕扣分,只有看比赛的时候,敢跟着喊‘超他!踩油门!’,那种感觉太爽了,好像踩油门的是我自己。”
那天我们看的是GT杯的决赛,倒数第二圈的时候,领跑的奔驰和第二名的保时捷在葡京弯卡到了一起,两台车几乎是贴着护栏冲过去的,全场的人都站起来喊,阿明的嗓子喊得都哑了,最后一圈保时捷在直道上硬生生超了半个车身冲线,我身边的人都在跳,阿明抱着我递给他的矿泉水瓶,眼睛亮得吓人,说:“你看,只要没到终点,就还有机会对吧?”
格兰披治的东望洋赛道,从来都被称为“全世界最危险的街道赛道”:全长只有6.2公里,却有22个弯道,最窄的地方只有7米宽,两边就是水泥护栏,一旦失误撞上去,连缓冲的空间都没有,过去70年里,有十几位车手在这里永远离开了,可每年还是有无数车手挤破头想要来参赛:舒马赫、汉密尔顿、勒克莱尔这些F1世界冠军,都曾经在澳门格兰披治的F3赛场跑过,很多车手都说“没跑过澳门格兰披治,就不算真正懂街道赛”。
我之前问过一个来参赛的年轻车手,怕不怕出事?他笑着说:“怕啊,但你坐在车里,听着发动机的声音,前面就是终点,你满脑子只会想怎么跑更快,根本顾不上怕。”那天我看着他的车冲出起跑线的时候,突然就懂了阿明说的那种热血: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大多时候都是在求稳,上班怕出错,投资怕赔钱,连换个工作都要思虑再三,生怕走错一步满盘皆输,可格兰披治告诉我们,人生总有些时候,是可以不讲道理的,是可以为了热爱拼一把的,哪怕最后撞了轮胎墙,也比从来不敢踩油门强。
阿明说他看完比赛回去,就打算攒钱考场地赛的赛车驾照,不用当职业车手,就周末去珠海的卡丁车场跑两圈,“平时开网约车要载着客人往目的地走,跑赛道的时候,我只需要往我自己想去的地方开就行。”你看,格兰披治带给普通人的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想,而是一点敢往前走的勇气,是你明明知道生活有很多束缚,可你依然有机会为自己活一次的盼头。
别觉得“速度”是富人的游戏,格兰披治给普通人留了一扇门
很多人都说“赛车是富人的运动”,我之前也这么觉得,毕竟一台职业GT赛车动辄几百万,轮胎跑几圈就要换,一次比赛的费用可能是普通人好几年的工资,但在格兰披治的现场,我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故事:有个参加房车业余组的车手,是澳门本地开汽修店的老板,42岁,玩了15年改装车,攒了5年的钱才凑够报名费和参赛的车,比赛的时候他的车被别人撞了个坑,愣是咬着牙跑完全程,最后一个冲线的时候,全场都在给他鼓掌。
我在赛后的采访区旁边碰到他,他正抱着自己10岁的女儿笑,女儿举着个画着他赛车的小旗子,喊“爸爸最棒”,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就想参加格兰披治,那时候没钱,只能在修车的时候摸一摸别人的赛车,现在钱攒够了,虽然没拿名次,但是能开着自己改的车跑完整条东望洋赛道,就已经赢了。“我开汽修店,每天给别人修车,这次终于轮到我自己开着车在赛道上跑了,值了。”
其实现在的格兰披治,早就不是只有职业车手才能参加的比赛:每年都会有业余组的参赛名额,只要你有赛车驾照,改装的车符合安全标准,就能报名参赛,哪怕你不想参赛,也能参加格兰披治官方办的新手体验营,花几千块钱就能在专业车手的指导下,开着改装车上东望洋赛道跑两圈,哪怕你只是个喜欢开车的普通人,也能摸到格兰披治的门槛。
我看完比赛回广东之后,特意去珠海的卡丁车场开了一次娱乐卡丁车,第一次踩油门踩到底的时候,风灌进我的领口,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耳边响,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对格兰披治着迷:不是因为车有多贵,速度有多快,是那种你完全掌控自己方向的感觉,不用管限速,不用管KPI,不用管别人要你去哪,你只要盯着前面的路,往前冲就行。
我特别烦现在网上很多人说“没钱别玩赛车”,好像喜欢速度是有钱人的专利,但我觉得,热爱从来都没有门槛:你不用买几百万的超跑,花几十块钱就能开一次卡丁车,花几百块钱就能去格兰披治的现场看比赛,花几千块钱就能上一次赛道体验课,只要你听见发动机的声音会心跳加速,那你就配得上这份热爱,格兰披治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让大家都去当职业车手拿冠军,而是告诉我们:你心里那点想要跑快点的念想,从来都不是不切实际的,只要你愿意,你随时都能摸到那份速度的浪漫。
比赛结束那天晚上,房东阿叔请我们几个住客吃猪扒包,开了好几瓶啤酒,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想当车手,后来家里穷,要挣钱养家,就开了民宿,这辈子没上过赛道,但是每年听着发动机的声音,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你看哦,不是每个人都能当冠军的,但是能看着别人跑,能心里一直想着这份喜欢,就很好啦。”
那天晚上12点多,赛道的试车终于停了,风从窗户吹进来,还带着一点轮胎的焦糊味,我喝着冰啤酒,突然觉得格兰披治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什么冰冷的赛事符号,它是阿叔揣在兜里的轮胎屑,是阿明喊哑的嗓子,是汽修店老板怀里女儿的小旗子,是我们每个普通人心里,那点想要为自己活一次的热血,毕竟,只要你还会为了风的速度心跳,那你就永远年轻,永远有往前冲的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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