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足球是信仰”这句话的重量,是2018年在智利圣地亚哥的一个普通周末,当时我拿着攒了半年的工资穷游南美,住的是市中心最便宜的青旅,老板何塞是个留着大胡子的40岁中年男人,check in的时候他看见我背包上挂着巴萨的梅西钥匙扣,凑过来搭话:“你喜欢足球?那你走运了,这周是国家德比,我带你去看科洛科洛的比赛。”那是我第一次认真记住这个念起来有点拗口的名字,后来我才知道,这四个字在智利,分量比任何足球奖杯都重。
不是先有球队,而是先有那个叫科洛科洛的马普切英雄
我当时对科洛科洛的全部认知,只停留在足彩列表里那个“智利甲豪门”的标签,直到何塞把他压在青旅前台柜子最底层的铁盒子搬出来,我才搞懂这个名字背后跨越了500年的精神脉络。 “很多人以为科洛科洛是球队的名字,其实不是,他先是我们的英雄。”何塞擦了擦铁盒子上的灰,里面躺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球衣、边缘磨得起毛的布制队徽,还有几张泛黄的会员证,最早的一张落款是1925年,持证人是何塞的爷爷老佩德罗。 在智利的原住民马普切族的语言里,“科洛科洛”是南美草原猫的意思,这原本是16世纪马普切族酋长的名字——当年西班牙殖民者登陆南美,大肆屠杀原住民、抢夺矿产和土地,正是这位叫科洛科洛的酋长带领族人打了几十年的游击战,死前留下遗训“永远不向入侵者低头”,直到现在,马普切族的聚居区里还挂着他的画像。 1925年,一群从智利传统豪门“圣地亚哥流浪者”队离队的工人球员,不满当时俱乐部全是贵族说了算、出身底层的球员连上场机会都没有,决定自己建一支属于普通人的球队,思来想去,就用了全民偶像科洛科洛的名字,何塞的爷爷当时是圣地亚哥码头的搬运工,听说要建工人自己的球队,当场捐了半个月的工资,用来买第一批球门网,也成了俱乐部的第176号初始会员。 “我爷爷说,当时建队的时候大家就约法三章:第一,门票永远比其他球队便宜一半;第二,失业工人、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可以免费进场看球;第三,俱乐部高层永远不能有贵族和资本家。”何塞指着那张1925年的会员证笑,“这个规矩到现在都没变,你看现在科洛科洛的主席,以前就是个修车厂的工人,是球迷一票一票选出来的。” 我当时还觉得不可思议:职业足球俱乐部怎么可能不赚大钱?直到后来我跟着何塞去了科洛科洛的主场纪念碑球场,才知道他说的全是真的。
刻在队魂里的普通人烙印,是它火了近百年的核心密码
去看球的那天是周六,我跟着何塞早上10点就往球场走,离球场还有两公里的街道就已经全是穿黑白横条纹球衣的球迷了,我看见穿着工装、裤腿上还沾着水泥的建筑工人,抱着刚会走路的孩子的单亲妈妈,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不少背着破包、衣服上打补丁的流浪汉,都慢悠悠地往球场走。 “你看见那个绿色的入口了吗?那是专门给低收入人群留的免费通道,凭失业证或者低保证明就能进,有1万个座位,每次都坐满。”何塞一边跟路过的球迷打招呼一边跟我解释,“我们季票才合人民币300块钱,能看整个赛季的主场比赛,要是学生的话还能再打半折,其他俱乐部的季票最少是我们的3倍。” 那天进场的时候我特意留意了那个绿色入口,有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科洛科洛球衣的流浪汉,掏出自己的救助证明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笑着给他递了一瓶汽水和一个热狗,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进去,何塞说,这些免费的食物都是球迷组织自发捐的,几十年了,每个主场都会准备,从来没断过。 其实科洛科洛不是没有过差点活不下去的时候,1973年皮诺切特独裁政府上台,到处打压支持劳工的组织,科洛科洛因为一直站在工人这边,成了军政府的眼中钉:当时的球队队长因为公开支持工人罢工,被军政府抓去关了半年,俱乐部的经费被冻结,甚至差点被强制改名,但是那段时间,每个主场都有几万球迷带着队长的头像进场,哪怕军警在看台上打人,大家还是举着头像唱歌,连当时的死敌球迷都站出来支持科洛科洛——大家都知道,要是科洛科洛倒了,智利就再也没有普通人的球队了。 “我爸跟我说,那段时间大家偷偷凑钱给俱乐部,有人捐半个面包,有人捐自己攒的硬币,硬是撑到了独裁政府倒台。”何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是我能听出里面的骄傲,“科洛科洛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什么富豪投资,是几十万个普通人一块钱一块钱凑出来的。” 现在智利全国有45%的球迷是科洛科洛的支持者,比另外两大豪门智利大学、天主教大学的球迷加起来还多,哪怕前几年科洛科洛连续3年没拿到联赛冠军,主场的上座率还是稳定在90%以上,用何塞的话说:“我们看的不是冠军,是我们自己的球队。” 我那时候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我们总说足球俱乐部要有“底蕴”,底蕴从来不是拿了多少个冠军,也不是有多少年的历史,是你能不能让每一个普通人站在你的看台前的时候,觉得“这是我的球队”。
那场89分钟的绝杀,是我见过最浪漫的足球模样
那天的比赛是智利国家德比:科洛科洛对阵智利大学,我跟着何塞和他的几个发小坐在普通球迷区,旁边坐的是个50多岁的出租车司机,叫卡洛斯,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是年轻的时候看球被军警打的。 前70分钟的比赛踢得很闷,科洛科洛一直0-1落后,看台上的歌声却从来没停过,几万人一起唱队歌,节奏和马普切族的战歌一模一样,震得我脚底下的台阶都在抖,第78分钟,科洛科洛的边锋巴尔加斯禁区外远射扳平比分,整个看台直接炸了,卡洛斯抱着我使劲晃,我耳朵边全是嘶吼的声音。 我以为这已经够疯狂了,直到第89分钟,科洛科洛的前锋帕雷德斯接角球头球绝杀,我身后的人直接扑到前面,大家抱着身边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人又哭又跳,卡洛斯抱着我嚎啕大哭,眼泪蹭了我一脖子。“我爸1998年临死前最后看的一场球,就是科洛科洛最后一分钟绝杀智利大学,我等了20年,终于等到了。”他哭的时候脸上的疤都红了,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老照片,上面是他和他爸穿着科洛科洛球衣的合影。 散场的时候已经晚上8点多了,街边所有的小酒馆都坐满了球迷,我们随便进了一家,老板看见我们穿着科洛科洛的球衣,直接摆手说今天所有科洛科洛球迷的啤酒全免单,那个流浪汉我又碰到了,他坐在酒馆门口的台阶上,旁边的球迷给他递了啤酒和披萨,大家一起唱歌,没人觉得他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我那天喝了不少酒,跟何塞还有卡洛斯他们聊到半夜,突然就懂了为什么南美足球总能出那些天才球员:足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贵族运动,是每个穷孩子放学之后在街上踢的破皮球,是每个工人周末放松的唯一娱乐,是刻在普通人生活里的一部分。 我以前在国内看球,总有人说“南美球迷太疯了,至于吗”,那天之后我再也不这么想了,你想想,你一周在工地上扛10个小时的包,被工头骂,被房租催,孩子的学费还没着落,但是只要你周末站在科洛科洛的看台上,你和旁边的亿万富翁、和街边的流浪汉都是平等的,你们一起喊一起跳,球队赢了你们就是全世界最开心的人,这种归属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别让科洛科洛,只停留在你足彩的备选列表里
我回国之后,每次跟身边的球迷聊起科洛科洛,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哦,那个智利甲的球队,我买足彩的时候见过”,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讲何塞的铁盒子,讲哭的稀里哗啦的卡洛斯,讲球场门口的绿色免费入口,讲那个坐在台阶上喝啤酒的流浪汉。 很多人不知道,科洛科洛是智利第一支拿到南美解放者杯的球队,1991年他们夺冠的时候,整个圣地亚哥有50万人上街游行庆祝,连当时的军政府都不敢拦,还给球队颁了国家荣誉奖章——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个俱乐部的冠军,是所有智利普通人的胜利。 现在大家熟悉的智利球星桑切斯,就是科洛科洛青训出来的,桑切斯小时候家里特别穷,妈妈是在市场卖鱼的,连给他买球鞋的钱都没有,科洛科洛的球探发现他的天赋之后,不仅免了他所有的训练费,还给他妈妈在俱乐部食堂找了份工作,现在桑切斯哪怕在英超赚着天价年薪,每年都要给科洛科洛的青训营捐钱,他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没有科洛科洛,我现在可能还在市场帮我妈妈卖鱼,我永远是科洛科洛的孩子。” 我有时候看我们国内的足球,总觉得特别唏嘘:我们的俱乐部动不动就几亿几十亿的投资,买天价外援,修豪华球场,但是从来没有哪个俱乐部愿意给普通人留免费的看台,愿意给穷孩子免学费培训,甚至连门票都贵的普通人看不起,我们总说自己的足球没底蕴,没球迷,其实不是球迷不爱足球,是我们的俱乐部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普通人的球队。 现在我背包上还别着何塞当年送我的那个旧布队徽,上面的科洛科洛酋长头像已经磨得有点模糊了,但是我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圣地亚哥那个飘着啤酒香味的周末,想起几万人一起唱战歌的声音,想起卡洛斯脸上的眼泪。 我经常跟身边的球迷说,如果你哪天觉得看球没意思了,觉得足球就是资本的游戏,就是有钱人的作秀,你就去圣地亚哥待一个周末,去看一场科洛科洛的主场比赛,你会重新想起你第一次爱上足球的时候,那种纯粹的快乐。 足球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属于码头的搬运工,属于开出租车的卡洛斯,属于卖鱼的桑切斯妈妈,属于街边的流浪汉,属于每一个热爱它的普通人,就像科洛科洛的队训写的那样:“我们来自人民,我们永远属于人民。”这才是足球最本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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