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踢了10年野球的业余足球爱好者,每周雷打不动要在社区的塑胶球场踢两场,本来以为足球对我来说,就只是下班之后的解压爱好,直到去年夏天,社区少年队的张叔找到我,我才发现自己和体育的绑定,远不止自己上场踢球这么简单。
张叔今年62岁,年轻的时候是工厂厂队的前锋,退休之后闲不住,在社区免费带小孩踢球,一教就是5年,去年他膝盖半月板撕裂要做手术,最少要休养大半年,找了好几个平时一起踢球的球友,大家要么周末要加班,要么怕教不好耽误小孩,都没答应,最后他拎着半袋自己家种的桃子堵在我家楼下,说“你就当帮我个忙,先接三个月,等我能下地了我就回来”,我看着他膝盖上贴的厚厚的膏药,实在没好意思拒绝,就这么接任了这个没有工资、没有编制,甚至连官方名分都没有的“社区少年足球队教练”。
第一次带训,就被10岁的“小刺头”打破了预设
接任后的第一次带训定在周六上午8点,我提前半小时到场地,本来以为最多来七八个小孩,结果远远就看见场边站了17个小不点,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刚上一年级,穿得五花八门:有套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有踩着塑料凉拖鞋的,还有个小男孩穿了件大到盖过膝盖的C罗球衣,跑起来衣角晃得像个小裙子。
一开始我还想按照自己之前查的青训教案来,先练20分钟传球站位,结果练了不到10分钟,那个穿C罗球衣的小孩就开始乱跑,我喊他归位他也不听,还故意把队友传过来的球踢飞,我当时急着立规矩,板着脸说“你再乱跑今天就别踢了,到场边站着去”,我话刚说完,他“哇”的一声就蹲在地上哭了,哭得特别委屈,我本来还觉得这小孩怎么这么脆弱,结果休息的时候,陪他来的爷爷拉着我坐到边上市,给我讲了他的故事。
这个小孩叫浩浩,今年10岁,爸妈都在深圳打工,一年最多回来一次,平时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奶奶怕他在外面乱跑出事,平时放学就把他锁在家里,只有每周六张叔的足球课,是他唯一能出门放风的时间,上次社区和隔壁小区踢友谊赛,浩浩踢了半场都没摸到球,回家躲在被子里哭了快一个小时,说“我想踢个进球给我爸拍视频看,他从来没看过我踢球”,他身上那件C罗球衣,是他爸去年春节回来给他买的,故意买大了两码,说能多穿两年,浩浩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踢球的时候才敢掏出来。
我听完当时就红了脸,我之前总觉得带小孩踢球,就是教技术、立规矩,根本没意识到,对这些小孩来说,球场根本不是什么训练场,是他们为数不多能撒欢、能做梦的地方,那天之后我每次带训都会专门给浩浩开10分钟小灶,教他怎么跑空位、怎么跟队友打配合,练了一个多月,我们和隔壁社区踢友谊赛,浩浩接了队友的传球,一脚捅射进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正式进球,进球之后他连掉在地上的球鞋都顾不上捡,光着脚就往场边的爷爷那边冲,边跑边喊“爷爷你拍下来没!快发给我爸!”,那个视频我现在还存在手机里,每次翻到都忍不住鼻酸。
接任不是“接个空职位”,是接住一整群人的期待和热爱
接任了半个月我才知道,张叔之前带这个队有多不容易:没有训练器材,他自己掏退休金买标志锥、跨栏架;场地不够用,他跟广场舞队的阿姨们磨了半个月,才协商出来周六上午归我们用,下午给阿姨们跳广场舞;队里有家庭困难的小孩买不起球鞋,他偷偷给人买了新鞋塞到书包里,说是社区发的福利,我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我接任的根本不是“带小孩踢球”这么简单的活,是张叔攒了5年的、一整群人的期待和热爱。
队里有个叫朵朵的11岁女孩,是队里唯一的女队员,跑起来比很多男孩都快,传接球的视野特别好,是我眼里的“天才边锋”,但是她妈妈一直不太同意她踢球,说女孩子晒黑了不好,还容易耽误学习,上个月朵朵数学考了82分,她妈直接找到球场,说以后再也不让朵朵来踢球了,我知道之后特意拎了两箱牛奶去家访,一进门就看见朵朵躲在她妈背后,攥着她妈的衣角,眼睛红得像桃子。
她妈给我切了西瓜,叹着气跟我说:“不是我不让她踢,她上学期数学才考67分,我怕她心野了,更顾不上学习,女孩子家家的,以后考个好大学比什么都强。”我没反驳,掏出手机把上次友谊赛的视频给她看:视频里朵朵沿着边路连过两个人,一脚传中正好落到队友脚下,队友进球之后,所有小孩都扑过去抱着朵朵喊,朵朵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跟她说:“阿姨,朵朵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边锋,她踢球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而且我跟她约定好了,周五晚上必须把所有作业写完才能来踢球,你看她这半个月的作业,是不是全是优?她为了能踢球,现在每天放学第一时间就写作业,根本不用人催,这次数学考82,不是踢球耽误了她,是踢球让她更有时间观念了。”
朵朵妈妈看完视频,又翻了翻朵朵的作业本,转头问朵朵:“你真的这么喜欢踢?”朵朵使劲点头,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她妈叹了口气说:“行吧,但是下次考试要是掉出80分,就不许去了。”朵朵当时蹦得老高,抱着我胳膊晃了好久,后来朵朵妈妈还成了我们队的“后勤总管”,每次比赛都提前给小孩们准备好矿泉水和创可贴,上次打街道联赛,她还专门做了个写着“朵朵加油”的牌子,站在场边喊得比谁都大声。
小区门口开水果店的李哥,之前经常看张叔带小孩踢球,知道我接任了之后,专门跑到球场找我,塞给我5000块钱,说“我给这帮小孩赞助套统一的队服,就印我家水果店的名字就行,我小时候也爱踢球,没条件,现在想给这帮小孩出点力”,后来队服做出来,每个小孩拿到手都舍不得穿,说要留到打正式比赛的时候再穿,之前跟我们抢场地的广场舞阿姨们,现在也成了我们的固定啦啦队,每次我们比赛,她们都拿着折扇站在场边加油,赢了球还拉着小孩们一起跳广场舞庆祝。
这时候我才真正懂了“接任”两个字的重量:它从来不是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事,而是你接过了一个纽带,把所有喜欢足球、愿意为这帮小孩付出的普通人,都串到了一起。
没人关注的基层体育,才是中国体育最该守住的基本盘
我接任教练的事,一开始被不少球友笑话,说“你又赚不到钱,费那劲干嘛,中国足球又不差这几个小孩”,还有人说“有这时间你自己踢踢球不好吗,给自己找罪受”,但是带了这快一年的队,我反而觉得,这是我这几年做的最有意义的事。
上个月我们打街道联赛的决赛,对手是隔壁街道的专业青训队,人家小孩都是从6岁就开始接受专业训练,装备齐整,还有两个持D级教练证的教练在场边指挥,我们队的小孩都是半路出家,穿的是水果店赞助的队服,我这个业余教练拿着个扩音器在场边喊,赛前我们都觉得,能踢平就已经赚了,那场比赛踢得特别胶着,两边一直1:1平到补时最后1分钟,朵朵边路突破把球传到禁区,浩浩跟上一脚捅射,球滚进了球门死角。
当时全场都疯了,我们的啦啦队里,不管是家长、广场舞阿姨,还是特意来看球的小区居民,都在扯着嗓子喊,那帮小孩直接扑到一起在草地上滚,浑身都是草屑和泥,浩浩的球衣都扯破了,还张着嘴笑,颁奖的时候我们拿到了冠军,每个小孩都领了个巴掌大的小奖杯,浩浩捧着奖杯给他爸打视频,边哭边说“爸你看,我拿冠军了,我踢进了绝杀球”,他爸在视频那头也红了眼,说“爸过年回去给你买最新款的球鞋”,那天我站在场边也掉了眼泪,不是因为赢了比赛,是因为我突然懂了,体育到底是什么。
我们平时聊体育,总聊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聊职业联赛谁拿了冠军,聊国足输了球谁该负责,但是很少有人会低头看看,这些在社区球场上撒欢的小孩,这些免费带训的业余教练,这些愿意掏腰包给小孩买队服的水果店老板,这些愿意给小孩当啦啦队的广场舞阿姨,这些小孩里,可能99%都不会成为职业球员,但是他们会一辈子记得自己小时候在球场上奔跑的感觉,记得和队友一起拼尽全力赢下比赛的感动,记得运动带来的最纯粹的快乐,以后他们长大了,遇到工作压力、遇到生活挫折,第一反应会是去跑两圈、踢两场球,而不是憋在心里内耗,他们也会把这份对运动的热爱,传给自己的孩子。
我接任的这个教练职位,没有工资,没有光环,甚至说出去都没几个人当回事,但是我守的,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让普通人能摸到运动的门槛,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现在张叔已经出院了,虽然不能跑跳,但是每周六都会坐轮椅来场边,给我出主意,给小孩们加油,我们俩已经商量好了,等再过两年我工作忙了,就找现在刚上大学的小宇来接任,小宇是张叔5年前第一批带的小孩,现在放假经常来帮忙带训,对这帮小孩比我还有耐心。
其实基层体育的生命力,从来不是靠多少专业场馆、多少投资堆出来的,就是靠这样一任又一任的普通人,接下前辈的接力棒,把这份热爱传下去的,所谓接任,从来不是接一个位置、接一份工作,是接下前人攒了好久的热爱,接下一群人的期待,再好好地交到下一个人手里,现在有人问我接任这个教练后不后悔,我从来都是摇头,以前我踢球是为了自己开心,现在我看着这帮小孩在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的样子,我比自己赢了世界杯还开心,我想,只要还有人愿意接下这样的“苦差事”,中国体育的根,就永远不会断。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