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京郊的平庄马术俱乐部第一次近距离接触马,站在半人高的栗色马面前时我下意识往后躲,总怕它抬起蹄子给我一脚,带我的教练老周笑着拽住我胳膊:“别躲,你先看它眼睛,马要是讨厌你,眼神是硬的,它要是觉得你没恶意,眼仁软得能渗出水来。”
我顺着他的话抬眼,刚好对上那匹叫“板栗”的温血马的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来,棕色的眼仁亮得像浸了蜜的琥珀,看见我看它,它还晃了晃耳朵,鼻尖凑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温温热热的触感顺着胳膊窜到心口,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骑手说,自己爱上马术的瞬间,都是和马对视的那一秒。
马眼睛是赛马场里最准的“成绩预告表”
我认识的蒙古族骑手阿亮,在呼和浩特打了5年业余速度赛,他选马、备赛从来不用看什么血统书、训练数据,赛前摸一摸马的脖子,对视30秒,就知道今天能不能跑出好成绩。
2021年那达慕大会的5000米速度赛,他带着自己养了3年的马“流星”参赛,赛前一天下了雨,赛道上积了不少泥坑,好多骑手都在给马钉防滑蹄铁,阿亮牵着流星在赛道边走了两圈,停下来的时候凑到它脸边,指尖轻轻拂过它的眼皮,流星的睫毛扫过他的手心,他抬眼就笑了:“今天这崽子状态好,眼仁亮得发闪,耳朵转得比雷达还快,起码能进前三。”
那天的比赛我在现场看了,前3000米流星一直卡在第四的位置,阿亮也不急,只松着缰绳跟着大部队跑,最后1000米的时候流星突然加速,踩着泥坑连超两匹马,最后以半个马头的差距拿了亚军,下来领奖的时候阿亮连奖杯都没来得及接,先从背包里掏出半袋切好的苹果块喂给流星,流星嚼着苹果,大眼睛弯得像月牙,还打了个响鼻蹭他的脸。
阿亮说他之前吃过一次没看马眼睛的亏:2020年参加一场地方速度赛,赛前主办方催着检录,他没来得及和流星对视,翻身上马才发现流星的眼睛发浑,眼皮耷拉着,跑起来步子也发沉,他当时就果断勒了缰绳退赛,下来拉去兽医站一查,流星的右蹄嵌了块碎玻璃,已经扎进肉里快1厘米了,要是真跑完全程,马蹄韧带说不定直接废了,以后再也跑不了。
“好多人觉得赛马拼的是骑手的技术,是马的血统,其实根本不是,马的情绪、状态、甚至今天想不想跑,全写在眼睛里。”阿亮总说,那些把马当竞速工具的人,永远跑不出最好的成绩,“你骗得了裁判骗得了观众,骗不了马的眼睛,你是不是真心对它,它比谁都清楚,赛道上愿意拼尽全力的马,从来不是被缰绳勒出来的,是心甘情愿和你一起冲的。”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征服,是两个生命的双向奔赴,马不会说话,但它的眼睛从来不会撒谎,你给它多少真心,它就会在赛道上还你多少惊喜。
马眼睛里的恐惧,是给新手骑手的第一堂课
我第一次上马的经历现在想起来还尴尬,当时总怕自己摔下来,整个人僵得像个被钉在马背上的木头,缰绳拽得死死的,几乎要把板栗的嘴勒破,它走了两步就停了,站在原地晃头,我吓得差点叫出来,老周在旁边喊得嗓子都哑了:“松缰绳!你看它的眼睛!你把它弄疼了!”
我低头往下看,刚好对上板栗的眼睛,它的眼白露了快一半,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惊慌,耳朵贴得平平的,连背上的肌肉都绷紧了,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蠢,赶紧松了缰绳,手放在它脖子上轻轻拍了拍,小声跟它道歉:“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拽你了,你慢点走就行。”
过了大概十几秒,板栗的耳朵转了转,抬眼又看了我一次,眼仁慢慢软下来,才迈着小步子慢悠悠地往前走,那天风刮过马场的草甸,闻着有青草和晒过的马粪的味道,我坐在马背上跟着它的步子晃,突然就懂了老周说的“马术第一课不是学控马,是学共情”是什么意思。
俱乐部里有个10岁的小女孩朵朵,学了半年马术都不敢跳障碍,每次走到障碍杆前面就攥紧缰绳往后缩,她妈妈急得不行,总骂她胆子小,后来老周跟她说,你下次跳之前,先跟马说说话,你看着它的眼睛说你不怕,它就不怕了。
朵朵听进去了,之后每次训练跳30厘米障碍之前,都会趴在马脖子上,对着它的眼睛小声说“我们一起哦,跳过去我给你买草莓吃”,练了快半个月,她第一次成功跳过障碍的时候,下来抱着马脖子哭,那匹叫“奶糖”的小马也不躲,凑过去用舌头舔她脸上的眼泪,眼睛软得像一汪温水。
现在好多人对马术有误解,觉得是“贵族运动”,是有钱人炫富的工具,好多家长送孩子来学马术,张口就问“多久能拿证”“能不能升学加分”,连马的脸都不肯让孩子碰一下,我之前见过一个家长,看见孩子骑的马不肯跑,拿起鞭子就往马身上抽,那匹马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前蹄抬起来差点踢到人,还是老周冲上去把缰绳拽住才没出事。
我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那匹马受惊的眼神特别难受,那些总想着“驯服”马的人,永远学不会真正的马术,你连站在它面前好好看它眼睛的耐心都没有,凭什么让它陪着你冒摔下来的风险跳障碍?体育精神从来不是教你怎么赢,是教你怎么尊重每一个和你并肩的搭档,哪怕它不会说话。
马眼睛里的星光,撑过了最暗淡的日子
我在短视频平台关注了一个叫“老陈的马场”的博主,他年轻的时候是专业场地障碍赛骑手,后来比赛摔断了腿,就开了个专门救助退役赛马的马场,5年时间救了17匹被弃养的赛马,他说他接马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马的眼睛,“眼睛里还有光的,就肯定能好,眼睛浑的,我就多花点时间陪它。”
去年他救了一匹叫“灰灰”的纯血马,之前是专业速度赛的赛马,比赛的时候摔断了左前腿,马主觉得治好了也跑不了比赛,要拉去安乐死,老陈花了8万块钱买下来,拉回马场的时候,灰灰的眼睛是灰的,一点光都没有,人一靠近就抬蹄子踢,连水都不肯喝。
老陈也不着急,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它马厩门口,跟它唠嗑,说自己年轻时候比赛摔断腿,躺在床上3个月不想活,说今天马场里的小朋友带了胡萝卜来,说隔壁的小马“黑豆”又偷喝他的茶水,唠了三个多月,灰灰终于肯吃他递过去的胡萝卜了,又治了大半年,腿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虽然不能再跑比赛,但是走路遛弯完全没问题。
老陈说他第一次看见灰灰眼睛亮起来,是去年秋天带它去牧场遛弯,有个跟着爸妈来玩的小朋友,举着个苹果凑过去喂它,灰灰愣了几秒,低头凑过去吃苹果,抬眼的时候,太阳刚好照在它眼睛里,亮得像盛了星光,老陈站在旁边一下子就哭了:“我就知道,它还没忘了怎么好好活。”
现在灰灰在老陈的马场当教学马,专门带第一次骑马的新手,脾气特别好,走得慢又稳,小朋友摸它的脸它也不躲,之前的骑手听说它被救了,特意从外地赶过来看它,灰灰老远就闻见他的味道,凑过去蹭他的手,眼睛弯得像月牙。
现在国内的赛马、马术行业发展得越来越快,去年的数据说全国注册的马术俱乐部已经超过2000家,参与马术运动的人超过100万,但是退役赛马的安置一直是个大问题,好多人觉得马跑不动了、跳不动了就没用了,要么卖去拉车,要么直接安乐死,但是你看灰灰的眼睛,它记得所有在赛道上奔跑的日子,记得所有对它好的人,它从来不是没用的工具,是曾经和骑手一起拼过命的搭档。
我总觉得,判断一个行业有没有温度,不要看它拿了多少国际奖项,赚了多少钱,要看它怎么对待那些“没有利用价值”的参与者,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胜负,那些藏在马眼睛里的温柔和信任,才是这项运动最珍贵的东西。
前段时间我又去了平庄马术俱乐部,临走的时候给板栗带了一袋胡萝卜,它凑过来吃胡萝卜的时候,鼻尖蹭得我手心发痒,我盯着它的眼睛看了好久,棕色的眼仁里映着蓝天和草甸,还有我笑得傻乎乎的脸。
那天我突然想明白,我们之所以喜欢体育,从来不是因为那些闪闪发光的奖杯和奖牌,是因为那些不掺假的信任,那些愿意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勇气,那些双向奔赴的热爱,马不会说话,但是它的眼睛会告诉你所有答案,你对它有多少敬畏,它就会给你多少惊喜,你付出多少真心,它就会陪你走多远的路。
而藏在马眼睛里的这些道理,值得每一个热爱体育的人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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