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2019年武汉军运会羽毛球女单决赛的那个瞬间:看台上有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阿姨,举着一张手写的A4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韩指导,我们想你”,那时候距离韩爱萍去世才过去3天,整个赛场的观众看到那张纸,都悄悄红了眼,解说员当时哽咽着说:“今天这块赛场,原本她应该坐在嘉宾席上的。”
作为和李玲蔚并称“羽坛双皇后”的传奇运动员,韩爱萍的名字曾经是80年代世界羽坛的“噩梦”:16岁拿世界冠军,职业生涯斩落13个世界冠军头衔,巅峰时期只要她参赛,女单金牌几乎不会旁落,但在湖北羽毛球圈,大家提起她的时候,很少有人先说“世界冠军”这四个字,更多人会说“哦,韩指导啊,那个对自己狠、对队员软的老师”。
16岁站在世界之巅的“小个子狠人”
韩爱萍的“狠”,从她进省队第一天就藏不住。 1971年,10岁的韩爱萍被武汉业余体校的教练选中,第一次摸羽毛球拍的时候,她个子还没有球网高,周围的人都劝教练:“这孩子个子太矮了,打羽毛球没优势,别浪费精力了。”教练当时没说话,转头问韩爱萍:“别人说你打不了,你怎么想?”她攥着球拍蹦了一下:“我能跳得比网高!” 就为了这句话,她把自己活成了训练馆里的“拼命三娘”,12岁进湖北省队的时候,教练要求队员每天晨跑5公里,她偷偷在腿上绑两公斤的沙袋,别人跑5公里,她跑10公里,夏天武汉的气温能飙到40度,训练馆没有空调,她训练完脱下来的袜子,一拧能倒出半杯汗,有一次她训练的时候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队医让她至少休息半个月,她怕教练把她的主力位置换掉,晚上偷偷在宿舍用凉毛巾敷脚,白天瞒着教练一瘸一拐去训练,直到教练看到她袜子渗出来的血,才逼着她停训。 1979年,16岁的韩爱萍作为中国队最年轻的选手出征世界羽联世锦赛,对手是当时蝉联三届世锦赛冠军的印尼名将维拉瓦蒂,赛前没人看好她,外国媒体的报道里直接把她写成“中国队凑数的小队员”,上场前教练问她紧不紧张,她笑着说:“我就是来拿冠军的,不是来凑数的。”那场比赛她打满三局,最后一个球扣杀落地的时候,她累得直接跪在了地上,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血,她连擦都没擦,先跑去和对手握手。 那是她第一个世界冠军,也是中国羽毛球史上第一个最年轻的世锦赛女单冠军。 后来的8年时间里,她和李玲蔚成了世界羽坛闻风丧胆的“双子星”,两个人既是队友也是对手:多球训练别人练1组,她们俩非要练3组,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才肯停;队内对抗赛两个人为了一个界内界外的球,能当着全队的面争得面红耳赤,转头下场就一起勾肩搭背去食堂买热干面,你抢我一口酸豆角,我分你一口萝卜干,1985年全英公开赛决赛,韩爱萍赛前发烧到38.5度,队医劝她退赛,她摇摇头说“我和李玲蔚约好了要在决赛见,不能爽约”,那场比赛她打了三局,赢了之后直接瘫在场地边,队医给她量体温已经快到39度,她还笑着举着奖杯说“还好没给中国队丢脸”。 很多人问过她,个子不高,天赋也不算顶尖,怎么能赢那么多世界级的对手?她当时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个子矮,所以我比别人跑得多一点;我天赋差,所以我比别人练得久一点,羽毛球不会骗你,你流多少汗,它就给你多少成绩。”
从领奖台到讲台,她把温柔都给了小队员
1986年,正是韩爱萍职业生涯的巅峰期,她在一次常规体检中查出了甲亢,医生明确告诉她:不能再做剧烈运动,不然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那时候她才24岁,已经拿到了11个世界冠军,正在备战1988年的奥运会表演赛,医生的话像一盆冷水把她浇得透心凉,她后来在采访里说,那天她一个人在训练馆坐了一整夜,摸着手里的球拍哭,哭到天亮的时候她决定:退役,去做基层教练,把自己没打完的球,交给孩子们打。 很多人都劝她:你是世界冠军,退役了去当个领导不好吗?干嘛去基层带小孩,又苦又累还赚不到钱,她摇摇头说:“我就是从业余体校出来的,我知道那些想打球的小孩有多需要好教练。” 她说到做到,退役之后直接去了武汉硚口业余体校当教练,一待就是十几年,我之前采访过她当年带过的队员、现在湖北队的女单教练张宁(小),她给我讲过好多韩爱萍的故事:有个小队员家里是农村的,父母在武汉卖菜,交不起体校的伙食费,韩爱萍自己偷偷给人交了三年的伙食费,逢年过节还把孩子带回家吃饭;冬天训练馆没有暖气,小队员们练球冻得膝盖疼,韩爱萍把自己结婚时候买的两件羽绒服拆了,给每个小队员都做了一副护膝;她带队员从来不会骂脏话,谁动作错了她就手把手教,有个小孩挥拍动作一直不对,她陪着练了整整三个月,每天加练一个小时,后来那个小孩拿了全国少年赛的冠军,家长提着一篮子土鸡蛋来谢她,她死活不收,说“孩子能打出来,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90年代初,韩爱萍曾经受国际羽联邀请去日本、丹麦讲学,当地的俱乐部开出了年薪百万的高薪留她,还给她解决房子和家人的工作,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说:“我的根在中国,我的小队员还在武汉等我回去上课呢,我不能留在这。” 她带出来的队员,现在有的进了国家队拿世界冠军,有的留在基层当教练,有的成了普通的体育老师,但所有人提到韩爱萍,都会说同一个细节:韩指导带我们的时候,第一节课从来不是教挥拍,是教做人,她常说“球品比球技重要,赢要赢得光明磊落,输要输得坦坦荡荡,打比赛首先不能丢的是良心”。
那个把名字刻在羽球上的人,从来没有离开
2019年10月16日,韩爱萍因为肺癌去世,享年57岁。 她去世的时候,家里的储物柜里还放着一摞没拆封的羽毛球拍,是她准备给业余体校的小队员买的;手机里的备忘录,还记着几个重点培养的小队员的训练计划,最后一条更新的时间,是她住院前一天。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被神化的体育明星,也听过太多被包装出来的“体育精神”,但韩爱萍是我见过为数不多,把体育精神真正刻进骨子里的人,现在很多人讨论体育,张口闭口都是流量、商业价值、金牌变现,我们好像越来越在意一个运动员能赚多少钱,能有多少粉丝,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东西是什么。 韩爱萍那一代人的体育精神,其实特别朴素:没有天价代言,没有粉丝应援,甚至连训练条件都差得离谱,但是她们心里有两个东西最重:一个是国家荣誉,一个是项目传承,她们打比赛是为了让国歌在国际赛场响起来,她们退役之后是为了让更多孩子能拿起球拍,把这条路走下去。 现在武汉每年都有“韩爱萍杯”业余羽毛球赛,今年已经是第五届了,每次比赛都有上千人报名,有七八岁的小朋友,也有七八十岁的老爷爷老奶奶,去年我去现场观赛,碰到一个62岁的退休阿姨,她每年都来参加比赛,打了30多年羽毛球,她跟我说:“我年轻的时候就看韩爱萍打球,那时候她在电视里跳起来扣杀,我就觉得,女人原来也能这么飒,这么有力量,我后来开始打羽毛球,也是因为她,她告诉我,只要你肯拼,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年纪,都能在球场上找到自己的价值。” 那天比赛的间隙,我看到几个十来岁的小队员坐在场边,教练在给他们讲韩爱萍当年绑着沙袋跑10公里的故事,小孩们睁着眼睛听得很认真,手里的球拍攥得紧紧的,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韩爱萍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名字不是躺在荣誉册里的一行字,是小队员手里的球拍,是赛场上响起的加油声,是每一个热爱羽毛球的人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 我们为什么要记住韩爱萍?从来不是因为她拿了13个世界冠军,也不是因为她是羽坛传奇,是因为她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普通人也能拥有的热爱;是因为她告诉我们,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一件自己愿意为之拼尽全力的事,愿意为之奉献一生的事,是多么幸运。 现在如果你去武汉硚口的业余体校,还能看到训练馆的墙上挂着韩爱萍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运动服,笑着举着球拍,下面写着她常说的那句话:“打球就像做人,一步一个脚印,跳得高一点,跑的快一点,总能接到你想接的球,总能到达你想去的地方。” 风从训练馆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外面梧桐树的香味,一群小队员喊着口号挥拍,阳光落在他们脸上,像极了韩爱萍10岁那年,第一次拿起球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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