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2020年冬天刷屏的那个视频?新疆昭苏的女副县长贺娇龙身披红斗篷,在雪原上策马奔腾,马蹄溅起的碎雪混着飘起来的红斗篷,当时我朋友圈里所有人都在转,说这才是“策马啸西风”的真实版,我当时除了感叹姐姐太飒,还特意去查了她骑的马,才知道那就是咱们中国三大名马之首的伊犁马。
很多人提起名马第一反应就是国外的汗血宝马、阿拉伯马,或是马术赛场上动辄百万的温血马,却很少有人知道,我们本土的三大名马——伊犁马、河曲马、蒙古马,才是陪着中华民族走过了几千年风雨的“老伙计”,它们上过古代的沙场,扛过建国初期的建设重任,现在还在边疆的雪原、高原的牧场上,成为当地人过日子离不开的伙伴,我这几年跑过不少牧区,和这三种马都打过交道,今天就和大家聊聊这三种刻在中国人基因里的马。
伊犁马:昭苏草原上的“天马”,是我朋友圈里的顶流网红
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伊犁马是2021年夏天去昭苏旅游,刚下高速开进昭苏境内,路边的草原上就随处可见散养的伊犁马:身高普遍在1米5以上,体型匀称,鬃毛又长又密,跑起来的时候鬃毛和尾巴飘起来,比电影里的画面还好看,当地的朋友和我说,伊犁马的祖先就是汉武帝当年亲赐名的“西极马”,当年乌孙国进贡的乌孙马就是伊犁马的祖先,汉武帝本来称它为“天马”,后来得到大宛的汗血马,才把乌孙马改名为“西极马”,算下来伊犁马的培育史已经有2000多年了。
我在昭苏住的民宿老板是哈萨克族人,家里养了4匹伊犁马,他16岁的儿子巴合提放学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骑上马去5公里外的小学接妹妹,我见过一次那个场景: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攥着半袋吃了一半的奶疙瘩,坐在哥哥前面的马背上,马走得慢悠悠的,遇到沟坎还会特意放慢脚步,比家长开的电动车还稳,巴合提和我说,他们学校开了马术兴趣班,班里一半的男同学都报了,他去年还参加了昭苏天马节的少年组速度赛,1000米跑了1分12秒,拿了第三名,奖品是一匹半岁的小马驹,现在还在家里养着。
我当时特意去看了天马节的速度赛,上万名观众坐在看台上,发令枪一响,十几匹伊犁马像箭一样冲出去,马蹄踩在跑道上的咚咚声,隔着几百米都能震得人胸口发颤,最后夺冠的那匹马1000米跑了1分08秒,这个速度其实已经接近不少进口纯血马的水平了,民宿老板和我说,以前大家都觉得伊犁马只能用来干活,最近几年昭苏的马产业做起来了,一匹品相好、速度快的伊犁马,能卖到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不少牧民靠养马盖了新房、买了车,他家的两匹经验丰富的马专门给游客骑,去年光这两匹马就赚了3万多,比家里20亩麦子的收入还高。
我之前总觉得“名马”这种东西,要么是古代帝王的坐骑,要么是富豪花大价钱养的宠物,离普通人的生活十万八千里,但是在昭苏待了一周我才发现,真正的名马从来都不是供人观赏的摆件,是能陪着孩子上下学的“代步车”,是能给家里赚钱的“劳动力”,是当地人生活里拆不开的一部分,这才是“名马”该有的样子,有烟火气,才够鲜活。
河曲马:甘青河湟的“高原行者”,我爷爷当年进藏就靠它驮物资
如果说伊犁马是草原上的“运动健将”,那河曲马就是高原上的“行走的骆驼”,河曲马产自青海、甘肃、四川三省交界的河曲地区,是三大名马里最适应高原环境的品种,耐力强、耐粗饲,爬4000米以上的陡坡都不喘,零下三十度的天气在雪地里待一晚上都没事,我对河曲马的特殊感情,来自我爷爷的经历。
爷爷是1972年的汽车兵,当年跟着部队进藏修川藏公路,他说那时候路特别差,很多地方塌方、雪崩之后,卡车根本开不进去,所有的粮食、炸药、药品,全靠河曲马驮进去,他印象最深的是1974年冬天,前面的施工队遇到雪崩断了粮,还伤了好几个工人,急需药品和食物,他和另外两个战士带着5匹河曲马,扛着零下三十度的低温,走了三天三夜,翻了两座海拔4500米的山,才把物资送到。“其中有一匹马的腿被掉下来的石头划了个十公分的口子,我给它涂了点消炎药,它就一瘸一拐的跟着走,背上的200斤粮食一点都没撒,到了地方卸完货,它直接就瘫倒了,背上磨的全是血印子。”爷爷说,那匹马后来退伍之后被当地的牧民领养了,前几年他去青海果洛旅游,还特意找过那个牧民,虽然那匹马已经去世了,但牧民还留着当年部队给马烙的编号牌,擦得亮闪闪的。
去年我朋友去年保玉则徒步,雇了两匹河曲马驮行李,他和我说,中途他把冲锋衣脱下来系在背包上,走了一半才发现掉了,本来以为找不回来了,结果走在后面的那匹河曲马嘴里叼着他的冲锋衣,慢悠悠的跟了上来,“当时我都看傻了,牧民说河曲马特别通人性,跟着人走得多了,知道什么是主人的东西,看见掉了就会捡起来。”
现在很多人说,现在机械化这么发达,无人机、越野车都有,马早就没用了,我一直不认同这个观点,去年川藏线塌方的时候,我看到新闻里还是当地的牧民骑着河曲马,给被困的游客送食物和水,那些越野车开不进去的小路,河曲马走得稳稳当当,在高原这种极端环境里,河曲马的作用永远替代不了,它身上不仅有适合高原的优良基因,还藏着老一辈人建设边疆的艰苦奋斗记忆,这种价值,是多少机器都换不来的。
蒙古马:内蒙古草原的“战马来历”,我在那达慕上见过它的血性
蒙古马应该是大家最熟悉的中国名马了,当年成吉思汗的骑兵就是骑着蒙古马横扫欧亚大陆,它的体型不算大,身高一般只有1米3到1米4,看起来不如伊犁马那么威风,但是耐力是真的强,连续跑100公里都不用歇,冬天零下四十度的天气,刨开雪就能吃草,抗病能力还特别强,基本不会生病。
我2019年去呼伦贝尔参加那达慕,最震撼的就是100公里耐力赛,当时参赛的有进口的温血马,也有当地牧民养的蒙古马,最后跑完全程的前十名里,有8匹都是蒙古马,第二名的骑手是个60多岁的老牧民,叫巴特尔,他的那匹蒙古马已经8岁了,跑完100公里之后,身上全是汗,但是还特别精神,晃了晃脑袋还蹭了蹭老巴特尔的手,巴特尔说,这匹马救过他的命,前两年冬天他去草原深处找丢了的20多只羊,遇上了暴风雪,迷了路,手机也没信号,就是这匹马凭着记忆驮着他走了5个多小时,才把他驮回了家,“要是没有它,我早就冻死在雪地里了。”
现在你去内蒙古的边境线上看,很多护边员巡逻还是骑着蒙古马,边境线上很多地方都是湿地、山地,越野车根本开不进去,蒙古马却能走得稳稳当当,还有大家经常刷到的内蒙古骑警,冬天在雪地里巡逻、帮牧民找丢失的牛羊,骑的也都是蒙古马,去年我认识一个在呼和浩特做马术培训的朋友,他说前几年大家都愿意花几十万买进口的温血马,觉得教小孩骑马有面子,现在不一样了,很多家长点名要让孩子学骑蒙古马,“大家慢慢意识到,蒙古马能吃苦、耐力强的性格,其实特别适合锻炼孩子的意志,而且这是咱们自己的马,孩子骑了也能多了解咱们自己的文化。”
我之前也觉得进口的高头大马更威风,但是那次在那达慕上,我看见老巴特尔给他的马喂奶豆腐,马乖乖的低着头吃,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大家总说蒙古马精神是中华民族的精神缩影,它看起来不起眼,没有华丽的外表,但是能扛事、能吃苦,关键时刻不掉链子,就像我们身边那些默默打拼的普通人,没有多么光鲜的外表,但是一直在踏踏实实的过日子,遇到再大的困难都能扛过去,这种品性,比什么都珍贵。
别让三大名马,只活在史料里
这几年和马业的朋友聊天,大家说的最多的话题就是三大名马的保种问题,前几年很多地方盲目引进外来马种和本土马杂交,虽然外表好看了,但是本土马耐粗饲、耐力强的优良性状反而没了,河曲马的种群数量最少的时候,甚至只有几千匹,还有很多人觉得本土马不如进口马值钱,宁愿花上百万买进口马,也不愿意花几万买一匹优质的本土名马。
但我这两年明显感觉到情况在变好:昭苏的天马节每年都有几十万游客去参加,伊犁马的速度赛奖金已经涨到了上百万;河曲马的保种场已经建起来了,种群数量也恢复到了几万匹;蒙古马的耐力赛已经成了全国性的赛事,很多外地的骑手都特意来参加,我认识的一个95后牧民,大学毕业之后回到昭苏养伊犁马,还开了抖音账号拍马的日常,现在有一百多万粉丝,好多人通过他的视频了解到中国的本土马,还有人特意从外地过来买他养的马。
我一直觉得,我们没必要总捧着国外的东西,觉得外来的就是好的,中国三大名马陪着我们走了几千年,从古代的沙场征战,到建国初期的建设边疆,再到现在的乡村振兴,它们从来没有缺席过,它们不是冷冰冰的物种名称,是汉武帝诗句里的“西极天马”,是爷爷记忆里驮着物资进藏的“老伙计”,是那达慕上陪着牧民拿冠军的“家人”,是刻在我们文化里的符号。
前几天我又刷到了昭苏天马节万马奔腾的视频,上万匹伊犁马在草原上奔跑,马蹄溅起的草屑混着尘土,阳光照在马的鬃毛上泛着金色的光,弹幕里好多人刷“这才是中国的马”,我当时就特别感慨,其实我们身边有太多好东西,只是我们平时没注意到,以后有空,一定要去草原上走一走,骑一骑咱们自己的三大名马,感受一下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们的祖先会把马当成最亲密的伙伴——因为它们从来都不是牲畜,是和我们一起走了几千年的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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