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赛前3天才临时决定站到罗马马拉松的起点的,作为体育行业写作者跑过国内不下10场全马,我本来以为自己对“马拉松”这三个字已经脱敏——无非是提前领装备、存包、挤在起点听主持人暖场,跑的时候数着公里数熬到终点,领完奖牌发个朋友圈就结束,直到我踩在罗马城被千年岁月磨得发亮的石板路上,被身边穿着各色参赛服的陌生人撞了下肩膀,对方转过头笑着递过来半块橙子的时候,我才突然反应过来:这次不一样。
开跑前1小时:我被72岁的本地老爷子塞了半块柠檬糖
我站在C区存包处翻背包找润喉糖的时候,身后有人轻轻戳了戳我的胳膊,转头就看见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爷子,穿的参赛服洗得发白发软,左胸口印着“1994年第一届罗马马拉松”的字样,号码布上别着密密麻麻的历届参赛徽章,他举着半块用糖纸包着的柠檬糖冲我晃了晃,用带口音的英语说:“我刚才看见你咳了好几声,这个比润喉糖好用,跑起来喉咙不会干。”
那天罗马的风还有点凉,糖块含在嘴里酸甜的味道一下子冲上来,我和老爷子靠在路边的栏杆上聊了十几分钟,他叫马里奥,今年72岁,是罗马城郊一个开了40年面包店的老面包师,年轻的时候最爱吃自己烤的奶油牛角包,38岁那年体检查出三高,医生说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就要中风,他才逼着自己从家门口的小公园开始跑步。 “第一次跑500米我就喘得像拉风箱,差点坐在地上哭。”马里奥笑着挠头,他说第一次参加罗马马拉松是1996年,跑了5小时47分,终点线那里他的妻子抱着刚满10岁的儿子等他,儿子举着个画着歪歪扭扭小人的牌子喊他“超级爸爸”,后来这28年里,除了2020、2021年赛事停办,他每年都站在起点,现在全马最好成绩是3小时58分,“今年说不定还能进4小时,我上周跑半马还跑了1小时50分呢”。
他掀开外套给我看里面的T恤,背后印着他和妻子的合影,老太太去年膝盖动了手术不能陪他跑,就在终点给他准备了刚烤好的牛角包。“很多人说我一把年纪还瞎折腾,但是我跑步的这34年,从来没有住过院,每年体检医生都夸我比小伙子还健康,我还想跑到80岁呢。” 发令枪响的时候,马里奥拍了拍我的肩膀冲我喊“终点见”,他的白胡子被风吹得翘起来,背影混在1.8万人的跑者队伍里,我突然就有点鼻子发酸,之前我总觉得“坚持运动”是个很空的口号,但是看到马里奥别着26枚参赛徽章的号码布,我突然明白:哪里有什么天生的自律,不过是普通人想把日子过好的那点盼头,撑着你一步一步往下跑而已。
跑过21公里处:罗马和拉齐奥的死忠球迷,举着同一块加油牌
半马的打卡点刚好设在罗马奥林匹克体育场的外广场,我跑到21公里的时候腿已经开始有点发僵,正想靠边找个医疗点喷点药,就听见路边传来山呼海啸的加油声,抬头我就愣了:两个穿着球衣的小伙子站在台阶最显眼的地方,一个穿的是罗马队托蒂的10号球衣,另一个穿的是拉齐奥队米林科维奇的21号球衣,两个人举着一块手写的硬纸板,上面用意大利语和英语写着:“不管你支持罗马还是拉齐奥,今天你都是我们的英雄。”
熟悉意甲的人都知道,罗马和拉齐奥的德比是欧洲最火爆的德比之一,平时两队球迷在大街上碰到了都要互相呛几句,上个月的罗马德比结束后,还有两队球迷在酒吧门口吵架的新闻,我喷完药凑过去和他们聊天,穿罗马球衣的小伙子叫卢卡,是个土生土长的罗马人,上周的德比他还和穿拉齐奥球衣的表哥安东尼奥在观众席上吵了半天,“我骂拉齐奥踢得臭,他骂罗马拿不到冠军,差点打起来”。 但是一听说马拉松的路线要经过奥林匹克体育场,两个人一商量就做了这块牌子,早上5点就过来占位置。“我们俩从初中开始就是死对头,但是体育不只是有输赢对不对?”安东尼奥递给我一瓶运动饮料,指着身边的几个朋友说,他们今天一共来了12个人,一半是罗马球迷一半是拉齐奥球迷,一上午已经给几百个跑者递了水和能量胶,“平时我们是对手,但是今天所有跑者都是我们的客人,罗马欢迎每一个愿意为了目标坚持的人”。
我站在路边看了10分钟,看见一个推着婴儿车跑的夫妻经过的时候,他们带头喊这对夫妻的名字;看见一个装着假肢的跑者经过的时候,他们举着牌子跳着加油;甚至看见一个穿尤文图斯球衣的跑者冲他们做鬼脸,两个人也笑着回了个加油的手势,那一刻我突然就有点明白为什么大家总说体育是和平年代的桥梁:我们总习惯给彼此贴标签、分阵营,但是只要你站在跑道上,只要你在为了自己的目标往前跑,你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尊重,这就是体育最朴素的善意。
冲线后的10分钟:我抱着一个陌生的中国姑娘哭了
我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的是4小时02分,比我平时的成绩慢了15分钟,但是我一点都不觉得遗憾,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扶了我一把,我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温州跑团”字样衣服的姑娘,脸上都是汗,脖子上挂着刚领的奖牌,手里还举着一张塑封的照片。 她叫小楠,温州人,在罗马开中餐厅已经5年了,她手里的照片是她妈妈的,去年春天她妈妈查出来胃癌晚期,她放下餐厅的生意回国陪了妈妈8个月,化疗的时候妈妈疼得睡不着,就刷短视频看别人跑马拉松,拉着她的手说:“等我病好了,我们俩一起去跑罗马的马拉松好不好,我还没去过你开店的城市呢。” 但是妈妈最终还是没能等到这一天,去年冬天走的时候,特意交代她一定要替自己跑一次罗马马拉松。“我之前最讨厌跑步,上学的时候800米都跑不及格,为了这次马拉松我练了8个月,每天早上餐厅开门之前我就绕着特雷维喷泉跑5公里,跑不动的时候我就摸着口袋里妈妈的照片,感觉她就在我旁边陪我跑。”
小楠的成绩是4小时17分,刚好是她妈妈的生日,冲线的时候她把照片举得高高的,全场的志愿者都在给她鼓掌,她从包里拿出一块妈妈生前最喜欢的桂花糕给我,我咬着桂花糕,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见过太多马拉松赛场上的冠军,破纪录的时候他们举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打在他们身上,所有人都在为他们欢呼,但是那天在罗马的终点线,我见过6个小时才跑完的200斤小伙子,冲线的时候趴在地上哭,说自己半年前240斤,医生说他再不运动就要得心梗;我见过盲人跑者牵着导盲犬冲线,导盲犬的脖子上也挂着一块定制的奖牌,志愿者摸它的头说它也是英雄;我见过一对老夫妻手牵着手冲线,两个人加起来150岁,结婚50周年,跑马拉松是他们的纪念礼物。 这些人没有一个能拿到奖金,没有一个能上新闻头条,但是在我眼里,他们才是体育真正的主角,我们总说体育要更高更快更强,更高更快更强”从来不是只属于冠军的,一个普通人从240斤减到200斤跑完了全马,一个从来跑不完800米的姑娘为了妈妈的约定跑了4小时17分,一个72岁的老爷子坚持跑了28年马拉松,这些普通人的坚持,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
写在最后: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秀场
我离开罗马之前,特意去马里奥说的那家面包店买了他烤的牛角包,老太太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看见我挂着奖牌就笑着给我递了一杯咖啡,她说马里奥跑马拉松的这些年,带动了面包店周围十几个老头都开始跑步,之前有个老头糖尿病很严重,现在血糖都稳了好多。“我们罗马人啊,天生就爱运动,不是只有踢足球拿冠军才叫运动,每天跑跑步,周末去公园踢踢野球,也是体育啊。” 做体育行业写作这6年,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等同于“拿冠军”“破纪录”,总觉得体育是遥不可及的,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做的事,甚至现在网上还有人嘲讽跑马拉松的人是“装逼”,说“跑那么慢还去参赛不嫌丢人”,我之前看到这些言论还会生气,但是从罗马回来之后我反而觉得很释然:那些人从来没有感受过陌生人给你递半块柠檬糖的温暖,没有感受过两个死敌球迷一起给你加油的触动,没有感受过带着亲人的约定冲过终点线的眼泪,他们当然不会懂体育的意义。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秀场,它是72岁老爷子别了26枚的参赛徽章,是两个死敌球迷手里举着的同一块加油牌,是温州姑娘口袋里妈妈的照片,是200斤小伙子赶在关门前冲线的哭声,它是你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跑的3公里,是你周末和朋友去打的半小时篮球,是你家楼下跳广场舞的阿姨手里的扇子,是你上小学的孩子在运动会上跑了倒数第一也拿到的那张鼓励奖状。 意大利罗马时间2024年6月2日的那场马拉松,我没有跑出好成绩,也没有拿到任何奖项,但是我会记一辈子,因为那天我终于明白: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战胜别人,而是接纳自己,连接每一个和你一样在认真生活的普通人,那些汗水里的善意,那些咬牙坚持的瞬间,那些跨越了国籍、阵营、年龄的拥抱,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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