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我在社区球场给小孩们捡球,挽着的袖口滑下来,露出手腕上那道两厘米长的凸起疤痕,正抱着球啃冰棍的小胖子凑过来戳了戳:“陈叔,你这是跟人打架留的疤不?”我笑着揉了揉他的板寸:“不是,这是叔拿第一个省赛奖牌的时候,赢来的勋章。”
小胖子半信半疑地跑开了,我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拧开手里的冰矿泉水,看着满场跑的半大孩子,阳光晃得人眼睛发涩,突然就想起16岁那年的自己——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我这辈子就得烂在泥里了。
16岁那年,我是所有人眼里的“报废品”
我14岁那年爸妈离婚,我爸去了外地打工,我妈改嫁去了邻省,我跟着退休的奶奶过,没人管也没人问,初中毕业连普高的边都没摸着,花钱进了本地的职高,读了个没人要的汽修专业。
那时候我每天的生活就是白天逃学去网吧打游戏,晚上跟校外的混混蹲在巷口抽烟,打群架是常事,最严重的一次跟人抢地盘,我拿折叠刀把对方的胳膊划了个大口子,派出所都去了,要不是远房舅舅正好在教育局当差,跑前跑后赔了两万块钱,我就得进少管所,学校本来要开除我,也是我舅拿自己的工作担保,说他来管我,才给我留了个学籍。
我那时候根本不领他的情,觉得他多管闲事,从派出所出来的当天我就躲去网吧连熬了三天三夜,饿了就吃泡面,困了就靠在椅子上眯半小时,最后是我舅挨个网吧找,在烟雾缭绕的角落里把我拎出来的,他那时候刚带队打完中学生篮球赛,身上还套着印着“市教体局”字样的运动服,拽着我后衣领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跟网吧里的泡面味、烟味混在一起,呛得我直咳嗽。
他把我拎到他家,给我煮了碗番茄鸡蛋面,我狼吞虎咽吃完,他扔给我一个磨掉了皮的斯伯丁篮球:“明天放学,去一中球场找我,不去我就告诉你奶奶你上次打架赔了两万,她攒的养老钱都给你填窟窿了。”
我当时心里骂他卑鄙,但还是不敢不去,我奶心脏不好,要是知道我惹了这么大的事,真能气出个好歹来。
第一次摸篮球,我连运球都能砸到自己的脚
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去球场的样子,我穿了个人字拖,牛仔裤膝盖上还破了个洞,站在一群穿运动服的初中生里,像个混进来的二流子,我舅也不搭理我,扔给我个球:“今天的任务,连续运球100次不掉,完成了给你充50块Q币,完不成,你以后上网我见一次抓一次。”
我当时眼睛都亮了,50块Q币够我买好几个游戏皮肤,不就是拍球吗,有什么难的,结果真站到球场上我才傻了眼,那球就跟跟我有仇似的,要么拍两下就飞出去,要么直接砸到我脚面上,最多一次连续运了37次,拍得我胳膊都酸了,最后还是砸到了脚趾头,疼得我蹲在地上直咧嘴。
那天我练到太阳落山,也没完成100次的目标,我舅没给我充Q币,但是给我买了瓶冰盐水,我仰着头咕咚咕咚喝的时候,他坐在我旁边说:“你看,就连拍球这么简单的事,都得练,你之前总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连试都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你不行?”
我那时候没听懂他的话,但是我惦记那50块Q币,第二天主动就去了球场,第三天我终于连续运了102次,我舅说话算话,当场就给我充了50块Q币,接着又给我提了新要求:“下周之前能罚进10个球,给你充100。”
就这么着,我为了那点Q币,慢慢就泡在了球场上,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有点天赋,身高窜得快,弹跳力也好,练了三个月,我舅带我去打业余半场,我抢篮板的时候跳得比对方中锋还高,把球狠狠按进篮筐的时候,场边的人都在喊“好球”,那瞬间的爽感,比我在网吧拿五杀还要强烈一百倍。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也不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原来我也能做成点事,也能被人夸。
那之后我再也没去打过架,网吧也去得少了,每天放学就往球场跑,早上五点就起来练运球,夏天太阳晒得背上脱了三层皮,冬天练得手长了冻疮,一接球就疼,我也没喊过苦,我奶说我像变了个人,之前回家就往床上躺,现在回家虽然一身汗,但是眼睛都亮了。
手腕上的疤,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勋章
练了一年半,我舅把我塞进了市职高篮球队,18岁那年,我们队去打全省职高篮球赛,那是我第一次打正规比赛。
半决赛遇到的是省会的强队,对方中锋是出了名的动作脏,我抢篮板落地的时候,他故意垫了我一脚,我整个人摔出去,手腕直接划到了场地边的铁皮护栏上,当时血就渗出来了,队医过来给我包扎,说伤口太深,最好去医院缝针,别打了。
我那时候抬头看了眼观众席,居然看到了我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地赶回来的,举着个写着我名字的硬纸板,脸都喊红了,我咬了咬牙,跟教练说:“我没事,能打。”
最后30秒,我们队还落后1分,我突破的时候被人犯规,站上了罚球线,那时候我手腕疼得直抖,脑子里突然想起我舅跟我说的:“你练了一万次罚球,就当这是平时训练就行。”我深吸了口气,两罚全中,哨声响起的时候,队友都扑过来抱我,我看见我爸在观众席跳得老高,手里的纸板都甩飞了。
最后决赛我们输了,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我举着奖牌,手腕上的纱布还渗着血,下台的时候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哽咽:“儿子,我看直播了,你真棒,妈给你织了个护腕,等你回来给你寄过去。”那是她改嫁之后,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那道疤后来留了下来,到现在摸起来还是凸的,身边的朋友总说这疤丑,让我去做个祛疤手术,我从来不肯,这哪里是疤啊,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的努力赢来的荣誉,是我从烂泥里爬出来的证明。
后来我本来有机会去打职业联赛,但是那次受伤之后手腕留下了旧伤,发力太猛就会疼,最后还是放弃了,我考了篮球教练员证和健身教练证,毕业之后没去外地,就在我们社区开了个免费的青少年篮球兴趣班,专门收那些家里没人管的小孩、留守儿童,还有别人眼里的“问题少年”。
32岁这年,我成了社区里的“孩子王”
今年是我开兴趣班的第八年,前前后后带过三百多个小孩,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三年前收的浩浩。
那时候浩浩才11岁,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过,之前因为偷超市的棒棒糖被老板逮到过好几次,第一次来球场是偷别人放在场边的矿泉水瓶卖,被我抓了个正着,我没骂他,也没告诉他奶奶,就跟他说:“以后你每天放学来这里练球,我每天给你两瓶冰红茶,练得好还管晚饭,但是不准再偷东西,行不行?”
他当时低着头没说话,第二天真的来了,这小孩跟我年轻时候一样,皮是皮,但是有天赋,能吃苦,练了两年,去年代表区里打初中生篮球赛,拿了MVP,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奖杯抱到我跟前,说:“陈叔,以后我想打职业,跟你一样。”我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好像看到了十几岁的自己。
这些年总有人跟我说,你免费教这些小孩打球,耽误时间又赚不到钱,图啥?还有的家长觉得,小孩学习不好才去搞体育,打篮球就是不务正业,我每次听到这话都觉得特别无奈。
我一直都觉得,体育从来不是什么“差生的退路”,它是能拽着人往上走的绳子,我教小孩打球,从来不是为了让他们都去当职业运动员,我是想让他们知道,输了球没关系,爬起来再打就行;练了几百次的动作还是做不好没关系,再练几百次总能会;遇到比你强的对手不要怕,敢冲上去就已经赢了,这些东西,是课本上学不到的,是能刻在骨头里的。
我见过太多之前自卑到不敢说话的小孩,打了半年篮球之后,敢在场上当队长,敢对着队友喊“传球”;见过之前厌学逃学的小孩,为了能进校队打球,主动把成绩补到了中等以上;见过父母离异性格孤僻的小孩,在球场上交到了最好的朋友,这些东西,比拿多少冠军都有意义。
昨天我收到我舅发来的消息,说今年的省职高篮球赛又要开始了,邀请我去当裁判,我已经答应了,我还打算带浩浩一起去,让他看看更大的赛场,看看那些跟他一样喜欢篮球的小孩是什么样子的。
刚才那个问我伤疤的小胖子跑过来,举着手里的球跟我说:“陈叔,我刚才连续运了150次!你能不能给我买个冰棍当奖励?”我笑着给他转了五块钱,他蹦蹦跳跳地跑去小卖部了,阳光洒在他的背上,像镀了一层光。
我坐在台阶上,摸着手腕上的疤,突然觉得我这一辈子真的太值了,要是没有篮球,我现在说不定还在跟那群混混到处游荡,说不定早就进了监狱,是篮球把我从烂泥里捞了出来,现在我也想做那个递绳子的人,把这份光递给更多站在泥里的小孩。
人这一辈子啊,总有一样东西能成为你的救赎,是那个磨掉皮的篮球,是响彻球场的加油声,是手里沉甸甸的奖牌,是这些小孩跑过来喊我“陈叔”的时候,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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