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巴西卫生部的公开数据看得人心里一紧：全国登革热累计确诊病例已经突破600万，死亡病例超过1800例，包括圣保罗、里约热内卢在内的22个州全部进入公共卫生紧急状态，不少公立医院的床位 occupancy 率已经超过100%，连走廊都摆满了临时病床，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巴西多座城市同步宣布开建方舱医院，而其中超过7成的临时收治点，都是由现有公共体育场馆改造而来的，作为一个跑了10年体育场馆运营的行业作者，我盯着这条新闻看了很久，突然觉得我们聊了这么多年的“公共体育设施价值”,好像终于找到了最朴素的答案。
从篮球赛场到临时病房：伊比拉普埃拉的72小时变身记
我上周还和旅居圣保罗的华人篮球裁判李哥通视频，他给我看的两段素材，差点把我看红了眼。 第一段是4月底他拍的，地点是圣保罗市中心的伊比拉普埃拉体育馆——那是南美有名的综合性场馆，办过泛美运动会的篮球比赛，也承办过巴篮甲的半决赛，平时还是圣保罗当地华人篮球赛的固定举办地，视频里满场都是加油声，16岁的华人小将小林拿了华人杯的MVP，抱着奖杯站在场地中央和爸妈合影，背后的电子计分牌亮着87:82的比分，观众席上还贴着“圣保罗男篮冲冠”的彩色贴纸。 第二段视频是5月8号拍的，同一个场馆，电子计分牌还没来得及拆，旁边已经挂起了蓝色的“轻症患者就诊区”标识，之前摆篮球架的地方，整整齐齐放了220张带防蚊帐的病床，之前的运动员更衣室改成了护士站，热身区摆上了儿童绘本和玩具，观众席的座椅上堆着政府统一发放的防蚊包和饮用水，李哥说他那天是去给方舱送华人协会募集的退烧药，刚进门就碰到一个15岁的巴西小男孩坐在病床上挂水，指着空出来的半场问他：“叔叔，我听护士说这里之前是打篮球的，等我病好了，能来这里打球吗？” 李哥说他当时鼻子一下就酸了，蹲下来跟小孩说：“当然可以，到时候我给你当裁判，送你个新篮球。” 整个场馆的改造只用了72小时：施工队先把可移动的篮球架挪到仓库，给地面铺上了防刮的保护垫，顺着场馆原本的供电线路接好了病床的插座，沿着通风口加装了高密度的防蚊纱网，再把原本就有的淋浴间、卫生间做了消毒，一个能同时收治300名登革热轻症患者的方舱就投入使用了，圣保罗卫生局的官员在接受采访时算了一笔账：如果找空地新建同等规模的方舱，至少要花15天，成本是改造场馆的5倍，“体育场馆本身的配套太全了，通风好、空间大，还有独立的水电和卫浴系统，天生就是做应急安置点的好材料”。
体育场馆的“双重身份”，从来都不是选择题
其实体育场馆变身应急场所，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2020年武汉疫情的时候，洪山体育馆、武汉客厅等多座体育场馆率先改造成方舱医院，累计收治了超过1.2万名轻症患者，当时就有公共卫生专家说，体育场馆是城市应急体系里被低估的“隐形储备”，去年河北遭遇极端暴雨灾害的时候，保定、石家庄等地的多座公共体育场馆第一时间开放，作为受灾群众的临时安置点，里面有空调、有热水，工作人员还把场馆的大屏利用起来放电影，组织受灾的小朋友在空出来的羽毛球场上做游戏，帮大家缓解焦虑。 但巴西这次的改造，还是给了我很多新的触动，我看到里约热内卢的一座社区体育中心改造成方舱之后，之前常年在这里踢球的十几个贫民窟小孩主动来当志愿者：14岁的卡洛斯的奶奶也在这个方舱接受治疗，他每天放学就过来，帮护士给患者递水，给小患者表演颠球，还把自己攒了3年的足球明星海报贴在病房的墙上，说“看到这些海报，大家的病就能好得快一点”，还有玛瑙斯的一座室内足球馆，改造的时候特意保留了一小块踢球的区域，给康复期的患者活动身体，方舱的医生说：“登革热康复期需要适当运动，能在原来的球场上走两步，大家的心情都好很多。” 我之前做场馆调研的时候，总会被运营方问同一个问题：“我们花这么多钱建场馆，到底是要优先保障赛事，还是优先给老百姓用？要不要预留应急的功能？”以前我可能还要犹豫一下，现在我会非常肯定地说：这根本就不是选择题，公共体育场馆本来就是用纳税人的钱建的，它的第一属性永远是公共服务：平时可以办赛事、给老百姓健身用，遇到公共卫生事件、自然灾害的时候，它就应该变成城市的避风港,这才是它存在的终极意义。
别再把公共体育场馆，当成只会赚钱的“商业摆件”
聊到这里我忍不住要说说国内公共体育场馆的现状，作为一个跑了10年行业的人，我一直觉得很多地方对公共体育场馆的认知，完全走偏了。 我去年去某地级市调研，当地花了20多亿建了一座能坐8万人的大型体育场，外观修得特别气派，是当地有名的地标建筑，可我进去问了才知道，这座场馆一年到头对外公开开放的时间不超过10天：要么是办政府的大型活动，要么是接一两场商业演唱会，剩下的时间基本都锁着门，老百姓想进去跑个步都不行，一年的维护费还要花好几千万，当地的运营方跟我诉苦：“我们也要吃饭啊，办一场演唱会能赚几百万，对外开放打球一小时收几十块，什么时候才能回本？” 可你反过来看看巴西的伊比拉普埃拉体育馆，它每年的营收里，商业赛事和演出的收入只占30%，剩下的70%都来自对普通市民的低收费服务：每周一到周五上午免费开放，市民可以进去打球、跳操、滑旱冰，周末也只收相当于人民币5块钱的门票，一年下来不光能覆盖运营成本，还能有结余，当地老百姓对这个场馆的认同感特别高，这次改造方舱，不到24小时就有上千个市民报名当志愿者，捐的物资堆了半间房。 还有杭州的亚运场馆，赛后全部向公众开放，几块钱就能打一小时羽毛球，十几块钱就能游泳，去年台风“杜苏芮”的时候，杭州多个亚运场馆直接开放作为临时避难所，给滞留的游客和外卖骑手提供免费的住宿和热水，当时有个外卖骑手在社交平台上说：“我之前从来没进过这么好的场馆，没想到第一次来，是来躲台风的，心里特别暖。”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公共体育场馆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修得有多气派，拿了多少建筑奖，办了多少高端赛事，而是看普通老百姓能不能随便进、用得起，遇到事儿的时候能不能顶上去，那些一年到头锁着门、老百姓连门都进不去的场馆，哪怕再豪华，也只是个没用的商业摆件，对不起纳税人花的钱。 我甚至建议，以后国内新建公共体育场馆的时候，能不能把“应急功能”当成硬性考核指标？比如预留医疗管线的接口，预留临时隔断的安装点位，仓库里常备折叠床、应急照明、救生衣这些物资，甚至在设计的时候就把防涝、防台风的标准提上去，不要每次遇到事的时候才临时凿墙拉线,既浪费钱又耽误时间。
体育的终极答案，从来都是“以人为本”
我前几天刷到伊比拉普埃拉方舱的最新视频，有几个康复的患者在医护人员的允许下，在空出来的半场打起了3V3的篮球赛，护士们站在旁边给他们加油，电子计分牌被工作人员临时打开，跳出来的还是4月底华人杯的那个87:82的比分，看着特别让人动容。 李哥跟我说，圣保罗的登革热感染高峰已经过去了，预计6月底这些方舱就能陆续复原，他已经和当地的华人篮球协会约好了，方舱撤掉的第一场比赛，就是给之前那个问能不能打球的15岁小男孩所在的社区队办友谊赛，到时候他会给小男孩当裁判，还要送他一个签满了华人球员名字的篮球。 其实我们做体育这么多年，总在聊什么体育精神、赛事IP、产业价值，聊来聊去反而忘了最朴素的道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办多少昂贵的赛事，而是服务于人，它可以是你下班之后打一场球的放松，可以是你看比赛时的呐喊，也可以是你生病的时候，那个曾经装着你所有快乐回忆的场馆，变成保护你的避风港。 巴西这次开建方舱医院的新闻，给所有体育行业的人都上了一课：公共体育设施从来不是什么高端的奢侈品，它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配套，它的地板上可以留下运动员的汗水，也可以留下患者康复的脚印；它的上空可以回荡着加油声，也可以回荡着大家渡过难关的笑声，只要是能服务人的场馆，不管是用来打球，还是用来救人，都是最好的体育场馆。 我也希望未来国内能有更多这样的场馆：平时敞开大门欢迎所有老百姓来运动，遇到事儿的时候能第一时间站出来当大家的避风港,这才是我们建这么多体育场馆的初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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