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甘肃平凉庄浪县做体育产业调研,车刚开进朱店镇的村口,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阵震天的呐喊声,司机师傅笑着跟我说:“你赶得巧,建功杯正打决赛呢,我们庄浪人的‘村BA’,比过年还热闹。”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晒得皮肤黝黑、穿洗得发白的篮球服的壮汉正举着喇叭喊裁判注意犯规,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活像个镇守阵地的老兵——那就是杜建功,我这次采访的主角。
在庄浪乃至整个陇东地区,杜建功的名字和篮球是绑在一起的,12年砸进去近200万办草根篮球赛,有人说他是散财童子,有人说他是痴心的傻子,可只有见过场边抱着娃蹲在泥地里看球的老人、穿着拖鞋在场上拼到浑身是汗的农民球员、拿到一筐苹果当奖品乐得合不拢嘴的半大孩子,才会懂他做的事到底有多值。
野球场泡大的少年:篮球是穷日子里的光
杜建功的篮球梦,是从土操场的泥地里长出来的。 1982年他出生在庄浪县的一个普通农户家,家里兄弟三个,父母靠种2亩苹果园养活全家,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更别说买篮球了,他第一次接触篮球是上小学三年级,学校唯一的体育器材就是个外皮磨得快掉光的橡胶篮球,篮筐是村支书找焊工用钢筋焊的,连篮网都没有,球投进去哐当一声响,就是得分,那时候他每天放学第一个冲到操场,抢不到球就跟着跑,哪怕只能摸一下球都能乐半天。 “那时候真疯啊,冬天零下十几度,手冻得裂口子,拍球的时候血沾到球上都不觉得疼,就觉得好玩。”杜建功说起小时候的事,眼睛亮得很,他印象最深的是1998年NBA总决赛,公牛对爵士,为了看最后一场球,他翻学校两米高的围墙,脚崴了肿得像馒头,一瘸一拐走了三里地到镇上的供销社蹭电视,看完比赛回来被爸妈揍了一顿,他还攥着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乔丹贴纸笑。 后来他初中毕业就出来打拼,开饭馆、包果园、搞农家乐,吃了不少苦,日子慢慢好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村里的小学买了5个新篮球,找人焊了两个带篮网的新篮架,那时候就有人笑他:“你有钱给娃们买糖吃不行?买那玩意儿能当饭吃?”杜建功没反驳,他心里清楚,在那个连课外书都没几本的年代,篮球就是他穷日子里唯一的光,他想让现在的娃,不用像他小时候那样,连个正经打球的地方都没有。
我那时候跟他聊到这里挺感慨的,很多人总觉得体育是城里人的奢侈品,是要花钱花时间养的爱好,可我在杜建功身上才懂:越是贫瘠的土地里长出来的热爱,越有韧性,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是顶级赛场的高光时刻,是普通人把热爱揉进日子里,哪怕灰头土脸也能笑得开心的劲儿,杜建功的篮球梦,从一开始就不是要当什么球星,是要把自己曾接住过的那束光,递到更多人手里。
砸钱办赛12年:我就想让娃们有个正经打球的地方
2011年是杜建功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年,那年他的农家乐刚赚了10万块钱,他跟老婆商量,想办个篮球赛,周边村子的人都能来参加,管吃管住,赢了还有奖品,老婆当时就跟他吵了一架:“别人赚钱都往家里拿,你倒好,刚赚点钱就往外撒,你是不是疯了?” 可杜建功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拿着10万块钱,买奖品、做横幅、找县里的篮球协会借裁判,然后骑着摩托车跑遍了周边20多个村子请人来打球,刚开始大家都不信有这种好事:“还有打比赛管吃管住还给奖品的?你不是骗我们去给你干农活吧?”他就一家一家拍胸脯保证,来回跑了半个多月,终于凑齐了8支球队。 第一届“建功杯”办得简陋,场地就是村里的土操场,观众席是大家搬来的石头和板凳,可那天来了快一千人,连邻县的人都跑过来看,决赛打了加时,最后赢的那支队伍,扛着杜建功给的半扇猪肉、两袋米,在全村人的掌声里走回家,那个画面,杜建功现在想起来都热血沸腾。 这一办就是12年,困难的时候多了去了,2015年那届比赛,决赛前一天下了一夜大雨,场地积了快10厘米深的水,眼看比赛要黄,杜建功带着自己的两个弟弟和几个相熟的球友,拿着水桶、脸盆舀了三个多小时的水,浑身上下淋得透湿,冻得直打哆嗦,第二天早上八点,场地准时清理好,比赛照常开打,那天观众站在泥地里看球,鞋子上全是泥,没人走,还有个老大爷把自家的塑料布拿过来,给场边的小孩遮雨,说“娃们打球不容易,我们淋点雨算啥”。 还有个事杜建功提起来就骄傲:2019年有个叫李磊的娃,当时上高二,从小就爱打球,以前放学没事就泡网吧,自从有了“建功杯”,每天放学都去球场练球,那年他代表镇上的高中队打比赛,拿了最佳球员,后来考上了西安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专门跑了二十多里地到杜建功家,给他塞了一筐自家种的苹果,说“杜叔,要不是你办比赛,我可能早就出去打工了,我以后也想回来教小娃打球”。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搞体育赛事,总想着赚快钱,要流量要赞助要曝光,恨不得办一场比赛就收回十倍的成本,可杜建功这种看起来“亏本”的事,才是中国体育的根,我们从来不缺有天赋的孩子,缺的是愿意弯腰给他们搭台子的人,很多山里的孩子不是不爱打球,是他们连个正经的篮筐都摸不到,连个能让他们放心跑的场地都没有,杜建功砸的不是钱,是给这些孩子砸出了一条能看见光的路。
被骂“傻子”也不后悔:草根篮球不需要那么多功利心
办赛12年,杜建功前前后后砸进去近200万,把开饭馆、搞果园赚的钱基本都贴进去了,这些年他听过不少难听话,有人说他就是为了出风头,有人说他肯定是背地里拿了政府的补贴,还有人说他就是脑子不好使,有钱没地方花。 最难的时候是2020年,疫情来了,比赛办不了,他开的饭馆也亏了几十万,那时候家里的积蓄基本空了,老婆跟他闹离婚,说这日子没法过了,他自己也偷偷躲在球场边哭过好几次,有人劝他别办了,“你图啥啊,钱没赚到,家都要散了”,可他说他忘不了2019年比赛结束的时候,有个10岁的小娃拉着他的衣角问:“杜叔叔,明年还有比赛吗?我也想上场打。”他当时跟娃保证,肯定有,不能说话不算数。 后来他把家里的10亩苹果园卖了一半,凑了30万,2021年“建功杯”复赛那天,场边来了快2000人,好多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有自家种的菜,有刚下的鸡蛋,还有个70多岁的张大爷,颤颤巍巍塞给他200块钱,说“娃啊,我知道你难,这钱你拿着买水给娃们喝,你办的是好事,我们都支持你”,杜建功说那时候他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觉得这么多年的苦,都值了。 现在的“建功杯”早就不是当年的土场子了,县里出钱给他们修了塑胶场地,拉了赞助,不用杜建功自己全掏钱了,参赛的队伍也从最早的8支变成了现在的32支,不仅有甘肃本地的队伍,还有宁夏、陕西的球队专门开车过来打,去年的冠军奖金有2万块,还有一整车的庄浪苹果,杜建功还专门设了少年组,给12岁以下的孩子办比赛,奖品是书包、球鞋,还有免费的篮球培训课。 “以前别人说我傻我还会生气,现在不会了。”杜建功挠挠头笑,“草根篮球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多功利心,要是我办赛就想着赚钱,那我不如去开个超市,大家愿意来打球,愿意来看球,娃们能有个地方玩,不比啥都强?”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总在文件里看到“发展全民体育”“扩大体育人口”这些话,可这些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一个个像杜建功这样的普通人,用自己的热爱堆出来的,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是让更多人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支撑自己往前走的劲儿,是让半大的孩子不会没事泡网吧,是让忙了一年的农民有个乐子,是让普通人也能站在场上,听见有人为自己喊加油,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想做一辈子的守路人:让更多山里的娃靠篮球走出去
现在杜建功每天的生活基本都围着篮球转,早上六点就去球场给少年班的娃开门,白天跟县里的教育局对接,给乡村学校捐篮球架、找教练,晚上还要盯着球场的灯光,怕娃们打球摔着,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有从庄浪走出去的孩子,能打CBA,能进国家队,就算打不了职业,也能因为篮球有个好身体,有个能坚持的爱好,以后日子遇到坎了,打一场球就啥都过去了。 我临走前那天刚好碰到他给少年班的娃发新球鞋,有个叫浩浩的小娃,脚臭得不行,不好意思脱旧鞋,脸憋得通红,杜建功蹲下来,一下就把他的旧鞋脱了,笑着说:“害羞啥?叔年轻的时候打球,脚比你还臭,脱了鞋能把一球场的人熏跑,新鞋合脚不?好好练,以后打出去给咱庄浪长脸。”那个小娃穿着新球鞋,在球场上跑的飞快,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站在场边看,突然就懂了杜建功这么多年的坚持。
这些年我采访过不少体育圈的大人物,有拿过奥运冠军的运动员,有身家上亿的赛事老板,可杜建功是最让我触动的一个,他没有头衔,没有光环,甚至连个正经的教练证都没有,可他比很多坐在办公室里喊口号的人更懂体育,更懂中国的普通人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体育。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个顶级运动员拿多少金牌堆出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杜建功,靠千千万万个在野球场上奔跑的普通人,靠那些愿意把自己的钱、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热爱砸进去,给普通人搭台子的“傻子”,他们是中国体育的地基,只有地基扎得牢,中国体育的高楼才不会晃。 车开出去很远,我回头还能看见杜建功站在球场边,叉着腰看娃们打球,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座稳稳的山,我知道,只要有他在,庄浪的孩子们,就永远有球可打,永远有光可追,他是真正的草根篮球守路人,也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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