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赵兰,是去年深秋的傍晚,在济南槐荫区的纬十二路广场上,那天风有点凉,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天蓝色运动服,高马尾用黑色发圈扎得一丝不苟,手里举着个小扩音器,正对着面前一百多号人喊动作要点:“膝盖别超过脚尖啊,张姨您悠着点,上次疼还没好全呢!” 身边路过的人跟我说,这就是赵兰,附近几个社区有名的“体育名人”,从45岁内退到现在,8年时间,她从一个跳广场舞都不好意思站前排的阿姨,变成了持证的国家级社会体育指导员,带过的学员少说也有上千人。 后来因为写社区体育的选题,我跟赵兰熟了起来,越了解她的经历,我越觉得:我们平时聊体育,总盯着奥运冠军、职业联赛,其实像赵兰这样扎根在普通人堆里的“民间体育人”,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毛细血管”,她们散发的光热,才最能暖到普通人的日子里。
跳广场舞跳出的“民间领队”:别人要的是热闹,她要的是大家能健康跳
赵兰今年53岁,8年前从当地一家国企行政岗内退的时候,身体状态差到什么程度?高血压最高飙到160,肩周炎犯起来连胳膊都抬不起来,爬三楼要歇两次,医生跟她说“你得动,再不动后续问题更多”。 刚开始她跟着小区楼下的广场舞队伍跳,跳了半个月就发现不对劲:很多动作设计得不合理,蹦蹦跳跳的,队里好几个有膝盖问题的阿姨跳完回家疼得睡不着,还有的动作幅度太大,腰不好的人根本做不了。“那时候领队就是跟着网上的视频学,人家怎么跳她就怎么教,根本不管我们这些老人能不能受得了。” 赵兰上学的时候当过文体委员,有点基础,她干脆自己在家对着视频改动作:把跳跃的动作换成轻踮脚,把需要弯腰90度的动作改成弯腰30度,每个动作她都要自己试一周,确认做完不会膝盖疼、腰疼,才敢教给别人。 2018年夏天,她干脆自己拉了个小队伍,刚开始只有7个人,都是跟她一样有慢性病、想运动又怕受伤的阿姨,那时候为了抠动作,她每天吃完晚饭就对着客厅的镜子练,一个动作要重复几十遍,夏天空调都舍不得开,练完T恤能拧出半杯水。“我那时候怕教错了,把人家练伤了可怎么办?每一个动作我都得自己先试够了才行。” 刚开始组队的时候还有个小插曲:因为放音乐声音大,被楼里的上班族投诉到了物业,赵兰二话没说,自己掏了两千多块钱,给当时队里的20多个人每个人配了个蓝牙耳机,还主动跟物业商量,把活动时间定在晚上7点到8点半,专门用广场最靠里的区域,绝对不影响别人休息。 结果过了没半年,当初投诉她的那个996的小伙子,主动找过来要加入队伍:“姐,我天天坐办公室腰快断了,能不能跟着你们跳操?”现在那个小伙子已经是队伍里的“骨干”,偶尔赵兰有事,他还能替着带半个小时的操。 到现在,赵兰的队伍已经有120多个人,年龄跨度从16岁的高中生到82岁的李奶奶,李奶奶刚加入的时候腿不好,出门都要拄拐杖,赵兰专门给她设计了一套坐着就能做的操,让她每天先练15分钟,慢慢加量,练了一年多,李奶奶现在不仅能扔了拐杖自己下楼买菜,今年春天社区趣味运动会的时候,还参加了套圈项目,拿了一等奖,领了一桶5升的食用油,逢人就说“赵兰是我的贵人,要不是她,我现在还天天在家躺着呢”。
考国家级证书不是为了“镀金”,是想给大家更专业的指导
2020年,区教体局组织社会体育指导员培训,社区第一时间就给赵兰报了名,那时候很多人跟她说:“你都带了这么多年队伍了,还用考这个?”赵兰不这么想:“我之前都是自己摸索的,野路子,真遇上问题我也不敢瞎给人指导,能系统学学当然好。” 备考的那段时间,赵兰家里的餐桌上、枕头边全是复习资料,理论知识不好背,她就把知识点录在手机里,做饭、跳操的间隙就放出来听,儿子跟我说,那段时间她吃饭的时候都拿着手机刷题,刷到凌晨是常有的事,实操考试的时候,她把自己这么多年改的适合不同年龄段的健身操拿给考官看,考官看完都夸她:“你这才是真正适合老百姓的健身内容,比很多专业教材都实用。” 拿到国家级社会体育指导员证书的那天,赵兰请全队的人喝了绿豆汤,她说:“这个证不是我自己的,是咱们大家的,以后我就能给大家更专业的指导了,谁有啥肩疼腰疼的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她说到做到,证书拿到手之后,她不仅没“摆架子”,反而更忙了,社区搞“科学健身进社区”的公益讲座,她第一个报名,免费给老人讲怎么避免运动损伤:之前有个王大叔,听别人说倒走能治腰椎间盘突出,每天早上倒走半个钟头,结果差点摔着,腰反而更疼了,赵兰知道之后,专门找了骨科医生朋友问了正确的康复动作,教王大叔做飞燕、五点支撑,还每天盯着他练,练了三个多月,王大叔的腰腿疼的毛病好了大半,现在逢人就说“之前瞎练了好几年,不如赵老师教的三个月管用”。 去年的时候,赵兰发现小区里好几个初三的孩子体育成绩差,800米、1000米跑不及格,家长急得不行,她干脆开了个免费的中考体能训练营,每天早上6点到7点带孩子们练,住在我家楼下的小宇,之前800米跑要5分多钟,练了两个多月,中考体育拿了满分,小宇妈妈专门买了两箱牛奶送到赵兰家,赵兰死活不收:“都是街坊邻居的,孩子能考个好成绩比啥都强,我收东西算怎么回事。” 去年年底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大家都不能出门,赵兰干脆开了个抖音直播,每天晚上7点半准时带大家在家练,动作都是不需要太大空间、坐着站着都能做的,最多的时候直播间有两千多个人在线,有个黑龙江的网友给她留言:“阿姨,我跟着你练了一个月,血压都稳了不少,太谢谢你了。”赵兰说,看到那条留言的时候,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没想到我一个普通老太太,还能帮到那么远的人。”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需要更多的“赵兰”
跟赵兰熟了之后,我经常跟她聊天,也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聊体育产业、聊全民健身,总说要扩大人口基数,要让更多人动起来,但是到底靠谁来做这件事? 是赛场上的奥运冠军吗?当然是,他们的榜样力量能带动很多人关注体育,是健身房的专业教练吗?当然也是,他们能给大家更科学的指导,但我觉得,最不能缺的,就是赵兰这样的“民间体育人”。 他们本身就是普通人,就住在你家楼下,知道你膝盖不好,知道你腰有毛病,知道你家孩子要考体育,他们不需要你花钱办卡,不需要你穿专业的运动服,只要你想动,随时都能加入。 赵兰的手机里存了30多个G的健身视频,都是她自己剪的,配的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老歌,动作都是改了一遍又一遍的,保证不伤膝盖不伤腰;她建了三个微信交流群,只要有人在群里问健身相关的问题,她哪怕正在做饭,都要擦擦手秒回;今年春天她牵头搞了社区第一届趣味运动会,项目全是普通人能参与的:托球跑、两人三足、投沙包、套圈,两天来了300多个人,连隔壁两个社区的人都特意过来参加,居委会的工作人员跟我说,之前搞社区活动,敲锣打鼓都没人来,现在赵兰一招呼,名额报得比谁都快。 前不久我问赵兰,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给我看了她正在写的一本小册子,是专门给老年人写的健身指南,已经写了一半了,全是她这么多年攒的经验,哪个动作适合什么毛病的人,一次练多久合适,写得明明白白,她说写完了就印出来,免费发给社区的老人,还有就是想给社区里的留守儿童搞个免费的体育兴趣班,教他们打羽毛球、跳绳,“我小时候家里穷,连个跳绳都买不起,现在有条件了,想让孩子们都能痛痛快快地玩,别跟我似的,年轻时候没机会运动,老了一身毛病。” 听她说这些的时候,我真的特别感慨,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还是停留在“拿金牌”“打比赛”,觉得体育是少数人的事,是年轻人的事,是有钱人的事,但赵兰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体育可以是小区楼下的广场舞,可以是早上公园的慢走,可以是孩子放学之后的跳绳,可以是老人茶余饭后的健身操,它不需要你有多专业,不需要你花多少钱,只要你动起来,就能获得健康和快乐。 而像赵兰这样的普通人,她们没有金牌,没有名气,甚至很多人连“体育工作者”的标签都算不上,但她们就是全民健身最坚实的底座,她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每一个社区,每一条小巷,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子里,她们的光热,真的能照亮整条街,温暖一整个社区的人。 现在我有时候下班早,也会去广场上跟着赵兰跳半个小时的操,每次跳完都觉得肩颈轻松了不少,看着队伍里每个人脸上的笑容,我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没有门槛,没有偏见,只要你想参与,随时都欢迎,每个人都能在里面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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