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的一个周五晚上，上海源深体育馆的散场人流里，我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撞见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上海队1号球衣的男生，坐在台阶上抹眼泪，他怀里抱着还没拆开的冯莱海报，脚边放着喝了一半的冰可乐，刚才的比赛里，上海队最后3秒落后1分，冯莱接球之后脱手失误，葬送了整场的努力，散场的时候周围的球迷都在骂“冯莱这个水货，拿那么多钱不干事”，只有这个男生，蹲在这里哭了快20分钟。 后来我跟他聊了两句，他叫周宇，是上海交大的大一新生，这件球衣是他高中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的，2022年冯莱隔扣莫兰德那场球，他上网课偷偷看直播，喊得太大声被他爸没收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从那时候他就成了冯莱的死忠粉，那天他特意坐了两个小时的地铁从闵行过来，就想亲眼看看冯莱扣一个，结果等到的是这样的结局。 那天之后我就想写一写冯莱，这个被很多中国球迷贴上“出工不出力”“混工资的水货外援”标签的球员，他的人生轨迹，其实藏着职业体育最残酷的真相,也藏着我们每个普通人都能共情的无奈。
19岁的天之骄子：曾经他是比卡佩拉更被看好的内线未来
要聊冯莱的故事，就得先把时间拉回到2014年的NBA选秀大会，那个时候的冯莱，是全联盟都抢着要的香饽饽。 我家里至今还存着2014年的《扣篮SLAM》新秀特刊，冯莱的版面比同届的恩比德还大了半页，那年他19岁，刚在印第安纳大学打了一年NCAA，场均能拿11.3分9个篮板，体测数据更是炸到离谱：身高2米08，臂展2米24，站立摸高2米78，原地起跳能摸3米58，助跑摸高更是接近3米8，不仅能跑能跳，还有一手稳定的三分，大学时期三分命中率接近40%，当时球探给他的模板是“运动能力加强版的阿尔德里奇”，甚至有人说他能成为下一个加内特。 凯尔特人用首轮9号签把他摘走的时候，火箭总经理莫雷可惜了好久——当时火箭手里只有25号签，本来想往上交易选冯莱，最终没能成功，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卡佩拉，现在大家都知道卡佩拉后来成了“饼皇”，成了火箭和老鹰的内线核心，但在2014年，几乎所有业内人士都认为，冯莱的上限比卡佩拉高至少两个档次。 可惜命运的玩笑从他进联盟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当时的凯尔特人正处在重建后冲成绩的关键期，主教练史蒂文斯是出了名的不爱用新秀，内线已经有了萨林杰、奥利尼克两个即战力，后来又交易来了全明星内线霍福德，冯莱从进队的第一天起，就只能捞到垃圾时间的出场机会，我翻了他新秀赛季的数据，场均出场10分钟，只能拿到3.2分3.4篮板，偶尔有两场打得好，下一场马上又被按回板凳席。 “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上场，有时候赛前热身教练说今天你有机会，我兴奋得要命，结果整场下来坐满48分钟。”冯莱后来在一次采访里说，刚进NBA的前三年，他每天第一个到球馆训练，最后一个走，投300个三分是每天的固定任务，但就是等不到属于自己的机会。 2018年离开凯尔特人之后，冯莱开启了自己的流浪生涯：开拓者、篮网、尼克斯、森林狼、掘金……短短四年换了6支球队，每支球队给他的定位都是“应急内线”，伤兵满营的时候拉出来顶两场，阵容齐整了马上就被裁掉，到2021年的时候，才26岁的冯莱，已经在NBA找不到工作了。 很多人说他是自己不努力浪费了天赋，但我始终不这么觉得，我有个朋友是做NBA球探的，他跟我说过，新秀前三年是球员技术和信心成型的关键期，如果这段时间得不到稳定的出场机会，哪怕天赋再高也很难打出来。“就像你把一颗种子放在暗室里，不给它浇水晒太阳，等过了三年你再把它拿到外面，它怎么可能长得好？冯莱就是这样，不是他不行，是他从来没得到过证明自己的机会。”
来CBA的第一年，他把上海队的禁区变成了个人扣篮秀场
2021年秋天，上海队官宣签下冯莱的时候，很多球迷还在质疑：一个在NBA都打不上球的内线，能扛得动CBA的强度吗？ 冯莱用第一场季前赛就打了所有人的脸，面对南京同曦的内线，他全场打了23分钟，拿到22分11篮板3盖帽，第三节的时候接到郭昊文的传球，隔着对方两个内线直接劈扣，把篮架震得晃了三下，现场解说喊到破音，那个赛季李春江指导刚刚接手上海队，给了冯莱绝对的战术地位：进攻端他可以在三分线外持球投，可以拉开空间给队友挡拆，也可以低位单打，防守端整个禁区都是他的覆盖范围。 那个赛季的冯莱，简直是所有CBA内线的噩梦，我印象最深的是2022年1月上海打辽宁的那场常规赛，当时辽宁是卫冕冠军，内线有韩德君和莫兰德两个顶级内线，所有人都以为上海会被锤爆，结果冯莱全场拿了32分15篮板，第四节最后一分钟，他在三分线外接球，一个变向过了莫兰德，直接冲到篮下隔扣得手，整个源深体育馆的球迷都站起来欢呼，坐在我旁边的周宇（就是后来在台阶上哭的那个高中生）当时才高二，举着冯莱的海报喊得嗓子都哑了，回家就被他爸骂了一顿，因为他偷偷把补课费省下来买了前排的票。 那个赛季冯莱场均能拿15分9.9篮板2.3盖帽，三分命中率高达40%，上海队常规赛打到了联赛第三，时隔多年重新回到争冠行列，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冯莱会成为上海队的长期内线核心，甚至有机会重新拿到NBA的合同。 周宇当时跟我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等冯莱拿了CBA总冠军，找他要个签名,可惜这个愿望直到现在也没实现。
高开低走的“水货”骂名，他的委屈没人看见
2022年季后赛开始前，冯莱感染了新冠，康复之后状态下滑得特别明显，加上当时他的外婆在美国去世，他急着回去奔丧，季后赛的表现一塌糊涂，上海队最终也没能打进总决赛，从那时候开始，“冯莱水货”“出工不出力”的骂声就没停过。 2023年冯莱重新回到上海队的时候，状态比之前差了更多：有时候在场上散步，进攻端拿到球犹豫半天不敢投，防守端经常漏人，甚至出现过上空篮不进的低级失误，那段时间只要上海队输球，评论区第一条骂的肯定是冯莱，有人说他拿了钱就混日子，有人说他根本没把CBA当回事。 但这些骂他的人不知道的是，那段时间冯莱的妈妈被查出了乳腺癌，他刚满1岁的小儿子又得了肺炎，妻子一个人在美国既要照顾生病的老人，又要照顾小孩，每天都要跟他打电话哭，我有个朋友是上海队的随队记者，他跟我说，那段时间冯莱每天训练完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跟家里开视频开到凌晨三四点，有时候训练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但他从来没跟球队说过自己家里的事，怕球队觉得他事多，不给他续约合同。 “他其实特别珍惜在CBA的机会，他跟我说过，在这里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信任的感觉，他不想因为家里的事失去工作。”那个记者朋友跟我说，有一次球队训练完，冯莱一个人留在球馆加练到半夜，保安都要锁门了，他还在投三分，投到最后直接坐在地上哭，说自己怎么投都投不进，对不起队友，也对不起球迷。 还有一件事我印象特别深，2023年上海队搞球迷开放日，来了一群打工子弟小学的小孩，都是跟着爸妈在上海打工，特别喜欢打篮球，冯莱那天特意从自己家里拉了一箱子球鞋过来，一共12双，都是他自己代言的品牌，每双都签了名，挨个送给小孩，他跟带队的老师说，他小时候家里特别穷，爸妈都是工人，他直到高中才有第一双属于自己的篮球鞋，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双新球鞋打比赛，所以他知道这些小孩的感受。 那天我也在现场，有个小孩抱着球鞋问他：“叔叔你下次比赛能不能扣个篮呀？”冯莱摸着他的头笑着说“一定”，但转过头我看见他眼睛红了，那时候我就知道，大家骂他“水货”“没良心”，真的骂错了，他不是不努力，也不是不想打好，他只是个普通人,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被浪费的天赋背后，是职业体育最残酷的“时机论”
我之前看到很多人说，冯莱打不出来就是自己不够努力，但凡他多练练，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特别无奈，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运动员，最终没打出来，根本不是因为不努力，只是没赶上好时候而已。 我之前认识一个CUBA的球员，叫张泽，是浙江大学的内线，能力特别强，大二的时候就被CBA的球探盯上了，所有人都觉得他毕业肯定能进CBA，结果大三的时候他打比赛十字韧带断裂，养了整整一年，毕业的时候状态还没恢复到最佳，选秀的时候落选了，现在只能在野球场打比赛赚钱，他比谁都努力，受伤的时候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做康复，练到晚上浑身疼，但是错过就是错过了，没有球队愿意等他慢慢恢复。 冯莱也是一样，刚进NBA的时候，凯尔特人要冲成绩，不可能给一个新秀犯错的机会，等他流浪了几年，技术已经定型了，信心也磨没了，再也不可能回到当年的状态了，来CBA第一个赛季，李春江信任他，给他无限开火权，他就能打出来，后来换了教练，战术地位下降，加上家里出事，状态自然就掉了。 职业体育从来都不是“努力就有回报”的地方，选择、时机、遇到的教练、团队的氛围，这些东西的重要性，一点都不比努力差，我们总喜欢用“努力”两个字概括所有的成功和失败，却忽略了那些藏在背后的，普通人根本没办法掌控的命运的玩笑。 冯莱的天赋真的差吗？当然不差，去年他离开上海队之后去了NBL的香港金牛队，场均能拿28分16篮板4助攻3盖帽，带队打到了联赛第二，隔扣、三分、盖帽，样样都有，根本不是大家说的“水货”，他只是没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团队而已。
30岁的冯莱，还能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吗？
上个月我刷到新闻，说已经有好几支CBA球队在接触冯莱，包括他的老东家上海队，还有北控和南京同曦，周宇给我发消息说，他已经攒好了钱，只要冯莱回CBA，他一定买第一排的票去看他打球。 我也特别希望冯莱能回来，不是因为他的天赋有多好，而是我觉得，他值得一个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今年他才30岁，对于内线球员来说，正是黄金年龄，他的身体状态保持得很好，技术也成熟了，只要给他足够的信任，他绝对能打出当年的水平。 其实我们看外援的时候，真的没必要那么苛刻，不要动不动就骂人家“水货”“混工资”，他们也是普通人，也有家人，也有情绪，也有状态不好的时候，我们看球看的是快乐，是体育精神，不是盯着球员的失误骂来骂去。 有时候我觉得冯莱的故事，其实就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缩影，我们上学的时候可能也是班里的尖子生，老师家长都觉得我们将来能有大出息，结果进入社会之后，没遇到好的机会，没遇到赏识自己的领导，慢慢就变得平庸，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但这真的不是我们的错，只是我们没赶上属于自己的时机而已。 我之前看到冯莱在NBL的采访，记者问他会不会后悔当年没好好把握NBA的机会，他说：“我从来不后悔，我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努力了，过去的事情没办法改变，我现在只想打好每一场球，给我的儿子做个榜样。” 你看，他从来没放弃过自己，那我们也不妨多给他一点耐心，等他重新回到CBA的赛场，等他再给我们演一次隔扣的好戏,我相信那天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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