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去旧金山看望定居了40多年的舅公,本来以为行程就是逛渔人码头、吃龙虾泡饭,没想到刚到的第一个周末,老人就揣着磨得发亮的布包,拉着我往唐人街深处的窄巷走:“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你玩过那么多运动,肯定没见过这个。”
七拐八拐走到一个半地下的门面,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了:乍一看像缩小版的高尔夫练习场,十几个人站在棕垫上挥杆,空中飞着白色的小球,可走近了才发现不对:球杆的杆头是圆润的梨形,比高尔夫杆轻不少,飞在空中的球捏上去软乎乎的,连场地都只有高尔夫练习场的三分之一大,旁边的休息区摆着功夫茶盘,收音机里飘着粤剧《帝女花》的调子,一群花白头发的老人凑在一起喝茶吃老婆饼,说的都是一口地道的江门台山话。
舅公把擦得发亮的梨形球杆塞到我手里:“这叫唐球,我们老祖宗传了上千年的玩意儿,比高尔夫的历史还长呢。”那天我在这个不足200平的地下场地待了整整一下午,打出去的第一颗唐球飞过20码的落点线时,全场的老人都笑着给我鼓掌,我忽然意识到:这颗看起来不起眼的小球,装的根本不止是运动的乐趣。
第一次见唐球:我以为是“穷人版高尔夫”,结果是老祖宗传了千年的宝贝
刚开始我还闹了个笑话,拿起球杆就顺嘴问了一句:“你们这里是简化版的高尔夫练习场啊?价格比外面便宜不少吧?”
话刚说完,坐在旁边泡茶的陈阿伯脸就沉了,给我倒了杯铁观音才慢悠悠开口:“小伙子可别乱讲,我们唐球的祖宗是唐朝的捶丸,元朝的时候就有专门的《丸经》写规则了,那个时候欧洲人还不知道高尔夫是什么呢,我们小时候在老家,村子里的空地上就能玩,后来跟着父辈来美国修铁路,大家把杆塞在行李箱里带过来,一玩就是一百多年,哪是什么抄高尔夫的?”
后来我特意去查了资料,才知道陈阿伯说的一点都没错:我国史料里记载的“捶丸”运动,在唐朝就已经是宫廷和民间都流行的娱乐项目,宋元时期更是普及到了“上至贵族下至孩童,人人都能挥两杆”的程度,《丸经》里记载的规则“视地形之险易,量步数之多寡,筑土为基,铺毡为道,以杖击球入窝”,和现在唐球的规则几乎完全一致,而高尔夫最早的文字记载是1457年的苏格兰法令,比捶丸的成熟时间晚了近400年,甚至有不少西方运动史学者认为,高尔夫是蒙古西征时把捶丸的玩法带到欧洲后演变出来的。
那天我试着打了几杆,发现唐球比高尔夫友好太多:球是PU材质的软球,就算打偏了砸到人也不会受伤,杆的重量只有高尔夫杆的一半,动作幅度不需要太大,我这种第一次碰的新手,打了三次就顺利把球打上了30码的平台,陈阿伯笑着说,唐球本来就是给普通人玩的:“以前我们华工干一天活累得要死,哪有精力学高尔夫那些复杂的规矩?随便找块空地支个网就能玩,打半个钟头一身汗,什么累都消了。”
我看着场地里的人:有头发全白的老人,背着书包的华裔中学生,还有几个特意找过来体验的游客,大家挥完杆就凑到休息区聊天,谁打了个好球全场起哄,谁打偏了砸到网子大家也笑着开玩笑,没有高尔夫球场那种西装革履的拘束感,也没有动辄几千块的消费门槛,一杯茶几块点心,几十美元就能玩一下午,难怪唐人街的老人说:“唐球场是我们的第二个家。”
这颗小球里,装着几代华侨的半个人生
那天在唐球场待的一下午,我听了半圈人的故事,才明白为什么这些老人把唐球看得比什么都重:这颗小球哪里是运动器材,是他们在异国他乡撑不下去的时候,唯一能摸到的“家乡的影子”。
舅公说他70年代刚到美国的时候,在唐人街的餐馆刷盘子,一天干12个小时,一小时赚2美元,租的房子只有6平米,连窗户都没有,刚去的前三个月天天哭,想老家的父母,想广东的肠粉,唯一的盼头就是周末去唐球场打两个小时球。“那个时候唐人街受欺负,走在路上都有白人小孩扔石头,只有进了唐球场的门,大家都是自己人,说的都是家乡话,谁家里揭不开锅了,大家你凑五块我凑十块就给补上了,谁找工作没门路,球友里有开餐馆开洗衣店的,转头就给你介绍了。”
舅公印象最深的是1989年的冬天,他发烧到39度,房租还欠了半个月,是唐球场的球友们凑了钱给他交了房租,还轮流给他送了一个星期的粥,“那个时候我就说,这辈子只要我在旧金山,唐球场就不能关,我每周都要来。”现在舅公已经78岁了,除了下雨下雪,每天下午都要去唐球场打一个小时,虎口的位置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说这是“唐球给的勋章”。
旁边的阿杰是00后,土生土长的ABC,以前他最烦爷爷拉他来打唐球,觉得是“老古董才玩的东西”,宁愿开车半小时去白人区打高尔夫,穿名牌球服拍照片发ins,觉得这样才“酷”,直到2021年疫情期间,唐人街频繁出现歧视亚裔的事件,爷爷带着他在唐球场当志愿者,给独居的老华侨送物资,他才慢慢听懂了老人们聊的故事:有人当年带着一根唐球杆就漂洋过海,有人在唐球场认识了老婆,有人孩子考上大学就是在唐球场摆的庆功酒。
现在阿杰成了唐球的“义务宣传员”,在油管开了账号做唐球科普,拍的第一条视频《别再说唐球是山寨高尔夫了,它是我爷爷辈的乡愁》播放量破了百万,现在有十几万粉丝,他还攒钱在唐人街开了个免费的唐球体验课,专门教华裔小孩打唐球:“以前我觉得说中文、玩中国的东西很丢人,现在我才知道,这是我们的根,别人想有还没有呢。”
我那天特别感慨,很多人总说传统运动就是放在博物馆里的老物件,没有生命力,可唐球漂洋过海传了一百多年,根本不是靠什么“非遗”的名头,是因为它成了一群人的情感载体:你拿起那根梨形球杆的瞬间,就知道你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你和千年前在长安城里挥杆的古人、一百年前在铁路工地上休息时打球的华工、现在世界各地的华人,拿着一样的杆,打着一样的球,这种跨越时间和空间的连接,是任何舶来运动都给不了的。
别让老祖宗的东西,墙内开花墙外香
从美国回来之后,我特意去了成都的唐球推广基地,想看看国内现在的唐球发展成什么样了,接待我的负责人李哥以前是高尔夫职业教练,10年前去美国参加比赛的时候,偶然在唐人街撞见了唐球,当时他拿着球杆愣了半天:“我做了快10年的球类运动,居然不知道我们老祖宗有这么好的东西,当时我就觉得特别惭愧,回来就辞了高尔夫教练的工作,专门做唐球推广。”
刚推广的时候很难,很多人一看见唐球就说“这不就是山寨高尔夫吗”,还有人觉得“传统运动肯定很无聊”,李哥就带着团队去社区、去学校做免费体验,玩一次不要钱,打够20码还送小礼品,慢慢的玩的人就多了。
我去的时候刚好遇到社区的“唐球女团”来打球,领头的王阿姨今年62岁,以前膝盖有滑膜炎,跳广场舞都疼,医生让她少做剧烈运动,偶然来体验了一次唐球,发现动作幅度小,对膝盖压力特别小,打了三个月,膝盖的痛感轻了不少,现在每周都要带老姐妹来三次:“以前我们退休了就只能跳广场舞、打麻将,现在打唐球,既能出门运动,还能交朋友,比在家待着强多了。”
还有几个来上选修课的初中生,本来是抱着“凑学分”的心态来的,玩了一次就上瘾了,现在还自己设计了唐球的钥匙扣、贴纸,在学校里卖得特别火,其中一个小男孩跟我说:“以前我觉得传统运动都特别土,不如飞盘、橄榄球酷,现在我跟同学说我会打唐朝人玩的球,大家都特别羡慕,还有好多人想跟着我学呢。”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天天说“文化自信”,不是说要把老祖宗的东西都供在神坛上,而是要让它们真正走进普通人的生活里,唐球本身的优势太明显了:不需要高尔夫那样上千亩的场地,几百平的空间就能建个练习场,消费门槛低,几十块钱就能玩一下午,上手快,男女老少都能玩,还不容易受伤,比起现在很多火一阵就没影的网红运动,唐球既有文化底蕴,又有实用价值,完全有火的潜质。
现在总有人说“传统运动过时了”,可哪里是运动过时了?是我们没有找到让它融入当下生活的方式而已,以前的人在空地上打唐球,现在我们可以在商场里建体验店,可以做亲子唐球活动,可以做职业联赛,只要有人愿意玩,它就永远不会过时。
唐球不需要“碰瓷”高尔夫,它自己就是独一份的IP
现在网上还有不少人骂唐球,说“推广唐球就是民族主义,就是硬蹭高尔夫的热度”,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觉得特别好笑。
历史就摆在那里,捶丸的记载比高尔夫早几百年,谁借鉴谁还不一定,根本不存在“碰瓷”的说法,唐球根本不需要蹭高尔夫的热度,高尔夫的标签是“贵族、高端、门槛高”,而唐球的标签是“亲民、接地气、有温度”,两者的受众根本不一样:你花几千块打一场高尔夫,可能是为了谈生意、撑场面,但是你花几十块打一下午唐球,是为了放松、为了开心、为了和朋友聊聊天,两者的价值逻辑从根上就不一样。
今年成都办了第一届全国唐球联赛,来了好几个外国选手,其中一个叫詹姆斯的英国小哥已经打了8年高尔夫,去年来中国旅游的时候体验了一次唐球,直接就爱上了,现在特意学了中文,留在成都做唐球推广:“我以前打高尔夫,大家在球场上都端着,聊的都是生意、身价,打完球就各走各的,但是打唐球不一样,大家打完球一起喝茶吃火锅,像家人一样,这种感觉是高尔夫给不了的。”
你看,好的东西根本不需要强行吹,只要真的好玩、真的有价值,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会喜欢。
那天离开旧金山的唐球场之前,舅公摸着手里的球杆跟我说:“以前我们总怕,等我们这辈人走了,唐球就没人玩了,就断了,现在看国内那么多年轻人喜欢,还有外国人来学,我就放心了。”我想起自己打出去的第一颗唐球,轻飘飘的飞在空中,落在绿色的垫子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这颗小小的唐球,滚过了一千年的长安街巷,滚过了一百年前美国西部的铁路工地,滚过了旧金山唐人街的窄巷,现在滚回了国内的城市、社区、学校,滚到了我们这代人手里,它不需要和谁比高低,也不需要靠谁的名头出圈,它就是它自己,是独属于中国人的运动,是刻在我们基因里的文化记忆,只要还有人愿意拿起那根梨形的球杆,它就会一直滚下去,滚到更远的地方,滚到更多人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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