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北京冬奥会短道速滑混合团体接力颁奖仪式上,中国队员站上最高领奖台对着国旗敬队礼的时候,看台上有个头发花白、穿着中国队队服的日本老人,举着半旧的五星红旗哭得满脸皱纹都在抖,当时很多网友在弹幕里问“这是谁”,他就是水村良男,那个被日本极端网友骂过“叛国贼”,却被中国短道队上到奥运冠军下到10岁小队员,全都亲切叫一声“水村爷爷”的人。
我后来在长白山的冰雪训练基地见过他一次,70多岁的人背有点驼,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训练服,蹲在冰场边给小队员系冰刀的鞋带,动作慢但是特别仔细,系完还伸手捏捏孩子的护膝厚不厚,开口说的是带着口音的汉语:“滑的时候慢一点,要笑,不开心就不要滑。”那天风很大,冰场的冷风从门缝钻进来,他的白头发被吹得乱翘,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队员说,看到水村爷爷在冰场边,就觉得心里踏实。
被嘲笑的“冰上傻子”,靠啃冷饭团带出日本第一枚短道冬奥金牌
水村良男和冰的缘分,是从北海道的雪地里滚出来的,1949年他出生在北海道札幌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冰刀,就把木板钉上铁皮当冰鞋,在结了冰的河面上滑,摔得浑身是伤也不肯回家,18岁那年他进了日本短道速滑国家队,但是天赋不算顶尖,最好的成绩是日本国内锦标赛的第三名,从来没站上国际大赛的领奖台,28岁退役的时候,他对着教练鞠了一躬说:“我当运动员拿不到金牌,我就带别人拿。”
那时候短道速滑在日本是彻头彻尾的冷门项目,没有经费,没有固定训练场地,连专业冰刀都要靠进口,水村良男跑遍了札幌的废弃商场,找到一个倒闭了的室内冰场,跟管理员磨了半个月,终于求来“每天晚上10点到凌晨2点可以免费使用”的权限,但是电费要自己付,他白天去码头当装卸工,晚上就带着十几个附近中学的孩子去冰场训练,冬天冰场没有供暖,零下二十多度的室温,站十分钟脚就冻得失去知觉,他把自己家旧棉被拆了,给每个孩子缝了厚厚的棉护膝,练到半夜就用自己打工赚的钱给孩子买热可可,自己啃从家里带的冷饭团,饭团冻硬了就放在怀里焐软了再吃。
有一次他发烧到39度,还是撑着去了冰场,刚给孩子做完示范动作就摔在了冰面上,额头磕出一个大口子,缝了五针,第二天裹着纱布还是准时出现在了冰场门口,那时候周围的人都叫他“冰上傻子”,说他放着安稳的工作不干,带着一群小孩瞎折腾,他也不反驳,只是闷头练,就这么练了整整15年。
2002年盐湖城冬奥会,他带的队员清水宏保拿下了男子500米短道速滑金牌,那是日本历史上第一枚短道速滑的冬奥金牌,站在领奖台下面,水村良男哭得站不稳,口袋里还揣着半块早上出门时带的冷饭团——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几十年,直到现在去中国的训练基地带课,口袋里还是会装一块饭团,说饿的时候吃一口,就想起当初那些苦日子,就觉得现在什么困难都能过得去。
顶着骂声奔赴中国,他把70岁的后半辈子,扎进了中国的冰场
2018年平昌冬奥会,中国短道速滑队遭遇了多次争议判罚,最终只拿到1银2铜的成绩,整个队伍都陷在低气压里,那时候中国冰协正在全球找优秀的短道教练,有人推荐了已经从日本队退休,准备在家种花养老的水村良男。
接到邀请的时候他犹豫了整整一周,他当然知道做出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日本国内肯定会有骂声,甚至家人都会受到牵连,但是他想起之前带日本队来中国交流的时候,在黑龙江的一个县城冰场,看到十几个穿着旧冰刀的小孩,绕着露天冰场一圈一圈滑,脸冻得通红也不肯停,旁边的教练连专业的计时表都没有,就拿着个秒表掐时间,那天他站在冰场边看了半个多小时,走的时候把自己带的十副专业冰刀都留给了那些孩子。“那些小孩眼睛里的光,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后来他跟我说,“我要是不来,我对不起那些孩子。”
2019年他正式出任中国短道速滑队技术顾问的消息传出去,日本的社交平台上全是骂他的声音,有人说他是“叛国贼”,有人说他是为了钱才去中国,他直接注销了自己的社交账号,收拾了两大箱训练笔记就来了中国,面对媒体的提问只说了一句话:“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不需要和不了解的人解释。”
刚来中国的时候他汉语不好,跟队员交流要靠翻译,他就自己兜里揣个小本子,每天学10个汉语单词,现在已经能熟练地说“加油”“注意腰”“吃了吗”这些日常用语,他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冰场,比队员早到半个小时,先拿温度计测冰面温度,在他的标准里,短道速滑的冰面必须控制在-6℃到-7℃之间,差0.5度都会影响滑行手感,测完温度他就挨个给队员擦冰刀,擦得比擦自己的眼镜还仔细。
武大靖那时候腰伤复发,疼得连穿冰鞋都费劲,水村良男把自己从日本带的定制护腰给了他,那是他专门找日本的康复医生做的,自己用了十几年,每天训练结束他都给武大靖做15分钟的康复按摩,手法是他自己研究了几十年的,专门针对短道运动员的腰伤,两个月之后武大靖的腰伤就好了大半,后来武大靖拿了金牌之后,第一时间跑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他拍着武大靖的背,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很好,很骄傲”。
范可新在平昌之后一直有起跑慢的问题,水村良男攒了3年她的比赛视频,一共127段,一帧一帧抠,最后发现她起跑的时候左胳膊摆臂比右胳膊慢0.03秒,就是这0.03秒,让她每次起跑都比对手慢半个身位,之后的两个月,他每天陪着范可新练1000次起跑,就盯着她的胳膊,有时候范可新都练得哭了,他还是不松口,说“差一点都不行,你多练一次,比赛的时候就多一分胜算”,后来北京冬奥会混合接力的第一棒就是范可新,她起跑直接冲到了第一位,为中国队的金牌奠定了基础,下来的时候她抱着水村良男哭,他摸着她的头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2022年春节的时候,队里所有人一起包饺子,水村良男不会包,包出来的饺子全露馅,他还硬说自己包的是“冠军馅”,煮出来之后大家抢着吃,那天他喝了点队员给他倒的热米酒,红着脸说:“我在这里,就像在家一样。”
在“输赢至上”的时代,他给我们上了一堂关于体育本质的课
我之前一直觉得,体育教练的天职就是拿金牌,就是赢,直到那次在长白山采访水村良男,我才发现我之前的想法有多狭隘,那天他在给少年队的10岁小孩上课,不让孩子们练速度,就让他们在冰上随便滑圈,要求每个人都要笑着滑,有个小孩滑得慢,急得哭了,他蹲下来给孩子擦眼泪说:“滑冰首先要开心,要是不开心,拿再多名次也没用。”
采访的时候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来中国,他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我看视频,视频里是北京的一个公园,冬天湖面结了冰,几十个小孩穿着冰刀鞋在冰上滑,笑声隔着屏幕都能听见。“我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梦想,不是拿多少金牌,是希望有一天走在大街上,能看到很多小孩穿着冰刀鞋去滑冰,”他说,“现在中国做到了,我特别开心,这比我自己拿多少金牌都重要。”
那些骂他“叛国”的人永远不会懂,他的热爱从来不是绑定在某个国家上的,而是绑定在短道速滑这个项目上的,2023年短道速滑世锦赛,日本队拿下了男子接力的金牌,主教练是水村良男以前的学生,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比自己拿奖还开心,特意给学生发了消息祝贺,还把自己最新研究的接力交接技术发给了对方。“短道速滑不是零和博弈,中国的水平上去了,日本就会想办法提升自己的水平,整个项目的水平就都上去了,”他说,“只有更多人喜欢这个项目,这个项目才能越来越好。”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我们现在总喜欢给体育附加太多额外的东西,国籍、荣誉、面子,好像只要沾上体育,就必须分个你死我活,赢了就是英雄,输了就是罪人,外籍教练来中国就是“投诚”,去外国就是“叛徒”,这种观念本质上就是对体育精神的误解,奥林匹克精神里最重要的从来不是胜利,而是互相理解、友谊、团结,水村良男把自己一辈子的积累都献给了短道速滑这个项目,不管是日本队员还是中国队员,都是这个项目的传承人,他爱的是冰,不是哪一面国旗。
去年他把自己40多年写的17本训练笔记,一半捐给了中国冰协,一半留给了日本短道协会,笔记里记着他这么多年所有的训练方法、队员的伤病康复方案、技术调整的细节,甚至还有每个队员的性格特点、适合的训练节奏。“这些东西不是我的私产,是所有喜欢短道的人的,”他说,“只要能帮到孩子,谁用都一样。”
一半在北海道,一半在首钢园,他的家在冰上
现在水村良男已经74岁了,每年一半时间在日本陪伴家人,一半时间在中国的各个训练基地转,给小队员上课,日本的家里还贴着中国队员给他送的春联,中国的宿舍里摆着日本的家人寄的北海道牛奶,去年他生日的时候,武大靖、范可新这些已经退役的队员特意给他录了生日视频,少年队的小队员给他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带着一群小孩在冰上滑,天上还飘着雪花,他把那幅画贴在自己的笔记本封面上,每次拿出来都笑得合不拢嘴。
他跟我说,等以后滑不动了,就找个靠近冰场的地方住,每天能看到小孩滑冰就好。“我走的那天,要把一半骨灰撒在北海道的雪场,那是我梦开始的地方,一半撒在北京首钢园的冰场,那是我梦延续的地方,”他说,“这样我就永远都能在冰上待着了。”
我们总在问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精神,其实不用找,看看水村良男就知道了,是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的执着,是跨越国籍的真诚,是不管外界有多少骂声,都永远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的初心,他从来不是什么“叛国贼”,也不是什么“幕后功臣”,他只是一个一辈子爱滑冰的老头,把自己的热爱,分给了更多同样爱冰的孩子。
体育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国界,热爱就是唯一的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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