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广州天河区的一家少儿蹦床馆见到钟杏平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5岁的小女孩系蹦床袜的防滑带，扎着高马尾，额头上沾着碎汗，要不是馆里墙上挂着的三枚世锦赛金牌复刻版，没人能把这个说话温温柔柔的女人，和当年那个在蹦床上腾空10米、拿过三次世界冠军的名将联系起来，那天她刚给三个班的孩子上完课，嗓子有点哑，手里还攥着半盒给小朋友准备的奖励贴纸，坐下第一句话是：“要不要尝我刚给孩子分剩下的橘子，特别甜。”
腾空的16年：我见过蹦床馆凌晨4点的灯
钟杏平的运动生涯，说起来是一串闪闪发光的奖牌：2005、2007、2009三届世锦赛女子蹦床团体冠军，多次斩获世界杯、全运会奖牌，是国内第一批拿到蹦床国际级运动健将称号的运动员，但这些荣誉背后的细节,她很少对外说。
12岁刚进广东省蹦床队的时候，蹦床还是个冷门项目，整个训练馆连空调都没有，夏天广州的气温动辄38度，蹦床的床面被汗浸得滑溜溜的，她一个动作没站稳就会摔下来，膝盖、胳膊肘的疤从来没断过，最严重的一次练新动作，她腾空之后没控制好角度，直接头朝下摔在了垫子上，脑震荡住了一周院，妈妈从老家肇庆赶过来，看着她头上的绷带哭，说“咱不练了，回家读书去”，她拽着妈妈的袖子摇头：“我喜欢飞起来的感觉，再摔几次也没关系。” 2007年魁北克世锦赛是她印象最深的一次比赛，赛前一周她帮队友搬训练垫的时候闪了腰，疼到晚上睡觉连翻身都要队友帮忙，队医给她做了三次理疗都没好转，劝她退赛：“你这腰要是再发力，以后可能都跳不了了。”那时候她23岁，和另外三个队友为了这次世锦赛已经磨合了整整两年，每天早上4点就到训练馆加练落地，每个人的脚踝上都贴着厚厚的肌效贴，她咬着牙跟队医说：“给我打封闭，我必须上。” 上场前队医给她揉了20分钟腰，她疼得冷汗把训练服都浸湿了，上场的时候连走路都有点打晃，但是第一套动作跳完，她拿到了全场第二的高分，下场的时候队友扶着她，她腰已经直不起来了，但是还是笑着说“我没问题，第二套还能跳”，最后团队夺冠领奖的时候，她站在领奖台上，腰上贴了7块膏药，站10分钟的颁奖礼，她咬着牙撑了下来，下来的时候眼泪混着汗往下掉，队友抱着她哭，说“你不要命了”。 我一直觉得，外界对“世界冠军”的想象总带着点不接地气的滤镜，好像这些人都是天赋异禀的天选之子，随便跳跳就能拿奖，但和钟杏平聊的时候我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所谓的天赋，不过是别人熬不住的时候你多熬10分钟，别人摔一次就放弃的时候，你摔100次还敢爬上蹦床而已，她手机里至今还存着当年训练馆的旧照片，窗外天还黑着，场馆里的灯亮得晃眼，那是她腾空16年里,最扎实的脚印。
退役后的迷茫：世界冠军也会在超市被问“你怎么不去当教练”
2013年全运会结束之后，29岁的钟杏平选择了退役，刚退役的那段时间，是她人生最迷茫的阶段。 队里给她安排了行政岗位，她上了三个月班，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听见外面操场的训练声，就忍不住想往蹦床馆跑，有次她去家附近的超市买东西，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说：“你是不是那个蹦床的钟杏平？我以前看过你比赛！”她笑着点头，收银员接着问：“你怎么不去当教练啊？你教蹦床肯定特别厉害。” 那天她回家想了一晚上，自己练了16年蹦床，除了拿奖牌，是不是还能做点别的？那段时间她也尝试过做体育品牌推广，出席商业活动，但是每次站在台上，别人介绍她是“三届世锦赛冠军”的时候，她都觉得有点不真实，好像那个身份是别人的，不是她的。 直到有次她路过家附近的一个少儿体能馆，看见一个7岁的小女孩在蹦床上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哭，说“我再也不跳了，我太笨了”，她走过去蹲下来，给小女孩看自己膝盖上的旧疤：“你看阿姨这里，以前摔的，缝了三针，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跳不好，但是后来练了几百次，还是跳成了世界冠军，你才摔了一次，怕什么？”说完她站在蹦床上给小女孩演示了一个最简单的原地弹跳转体，小女孩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爬起来接着跳了。 那天她回家就跟老公商量，想要开一个少儿蹦床馆，她老公就是当年省队的队医，给她治了好几年腰伤，两个人谈恋爱谈了8年才结婚，老公当时只说了一句话：“你想做就做，大不了我养你。” 我采访过不少退役的知名运动员，很多人都放不下“冠军”的架子，觉得自己去做下沉的少儿培训、去发传单是“掉价”，但钟杏平不这么想，她跟我说：“冠军只是我以前的成绩，不是我现在的身份，我练了一辈子蹦床，最想做的事就是让更多人知道蹦床好玩，能锻炼身体，这有什么丢人的？”这种放下光环从头再来的勇气，在我看来,比拿三次世锦赛冠军还要难得。
扎进烟火里：给小朋友贴贴纸比拿世锦赛金牌还开心
刚开馆的时候特别难，第一个月只有3个孩子报名，钟杏平自己印了传单，去家附近的幼儿园门口发，有人认出她，一脸惊讶地说：“世界冠军怎么还来发传单啊？”她笑着递过去一张传单：“世界冠军也得让大家知道我在教蹦床啊。”前三个月馆里都在亏钱，她每天最早到馆里，最晚走，把每个孩子的训练情况都记在小本子上，谁协调性不好，谁平衡感差，谁胆子小不敢跳，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个叫朵朵的小朋友，刚送来的时候5岁，先天协调性差，幼儿园上体育课总是掉队，走平衡木都能摔，家长抱着试试的心态送过来，说“不指望她拿奖，只要能跟上普通孩子的体能就行”，钟杏平给朵朵定制了专门的训练计划，从最基础的坐蹦开始，每次进步一点点就给她贴一个小贴纸，练了三个月，朵朵能站稳了，练了半年，朵朵能做连续10个前空翻，去年还拿了广东省少儿蹦床锦标赛丙组的冠军，领奖那天，朵朵的妈妈抱着钟杏平哭，说“我们朵朵以前连体育课都不敢上，现在居然能拿奖”，后来家长送了她一面锦旗，上面写着“蹦床上的天使老师”，她把锦旗挂在馆里最显眼的地方，说“这比我当年拿世锦赛的金牌还开心”。 现在的钟杏平，日子过得特别踏实，每天早上8点到馆里，先自己跳20分钟蹦床热身，然后给孩子们上课，下午6点下班，去家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回家给老公和7岁的儿子做豉油鸡，她儿子也喜欢蹦床，但是她从来不逼着儿子走专业路线，“他要是喜欢就跳，不喜欢就当个爱好也行，我当年练蹦床是因为热爱，我不想让他把蹦床当成任务”，上次儿子学校开运动会，她去当志愿者，给小朋友们教怎么跳得高，全班小朋友都围着她叫“钟教练”，她那天回家高兴了好久。 我特别喜欢她现在的状态，没有了运动员时期的高压和紧绷，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很多人觉得，世界冠军退役之后就得进国家队当教练，就得站在聚光灯下，但是钟杏平的选择反而给了我们另一种答案：所谓的成功，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这一种，把自己热爱的事落到烟火里，给普通的孩子带来快乐和改变，这种价值,一点都不比拿世界冠军小。
体育的本质：比起拿冠军，我更想教孩子怎么“输”
现在钟杏平的馆里已经有300多个孩子了，她经常跟来咨询的家长说：“我这里不保证你的孩子能拿冠军，但是我能保证他练完之后身体好，不怕摔，输了也不哭。” 上次馆里办内部赛，有个8岁的小男孩拿了第二名，当场就哭了，把奖牌扔在地上说“我不要第二，我要第一”，钟杏平过去把奖牌捡起来，给小男孩擦了擦眼泪，跟他说：“阿姨24岁那年参加北京奥运会选拔赛，差0.1分没选上，那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躲在宿舍哭了3天，后来才知道，那0.1分是我第二套动作落地的时候歪了3厘米，那之后我练了3个月的落地，每次落地都要踩在地面的刻度线上，后来2009年世锦赛，我落地零失误，拿到了金牌，你现在输了一次，就知道自己哪里没做好，下次改了不就行了？输一次不是丢人的事，输了就不敢再试才是。”后来那个小男孩下次比赛拿了第一，第一个跑过来抱着她，把奖牌塞到她手里说“钟教练你看，我做到了”。 这些年做体育写作，我见过太多家长把孩子学体育当成“夺冠捷径”，要么就是冲着拿等级证考学，要么就是必须要拿第一，拿不到就是没天赋、白练了，每次看到这种情况我都觉得特别可惜，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啊，是你摔了10次还敢爬起来的韧劲儿，是你和队友一起拼到最后的团队感，是你赢了不骄输了不馁的心态，这些东西，是能受用一辈子的，钟杏平现在做的事，就是把体育最本质的东西传给这些孩子，在我看来，这比培养出一两个世界冠军，意义要大得多。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我看着馆里的孩子在蹦床上跳得哈哈大笑，钟杏平站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快要摔下来的小朋友，脸上的笑特别亮，她跟我说：“我以前练了16年蹦床，腾空加起来可能有几万次，但是腾空的时间毕竟短，落地的日子才是人生的大部分，现在我每天的日子都踩得实实的，比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还开心。” 以前我们总觉得，体育明星的人生就应该一直高光，一直活在聚光灯下，但是钟杏平的人生告诉我们，不管是腾空10米的冠军时刻，还是落地之后的烟火日常，只要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把每一步都走扎实，就都是精彩的人生，而这,才是体育精神最动人的地方。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