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仁平叔认识快10年了,第一次见他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那是2014年的暑假,我刚上大三,攥着攒了3个月生活费买的新AJ,拉着高中同学去家楼下的社区球场打球,冰可乐、矿泉水随手就扔在了边线半米的位置,打到兴头上我快攻冲篮,眼睛只盯着篮筐,完全没看见脚边滚过来的矿泉水瓶,就在我要踩上去的瞬间,胳膊被人猛的往后一拽,我重心不稳摔在发烫的塑胶地上,手肘蹭掉好大一块皮。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上周刚在喇叭里喊了三次,所有水瓶全部放看台的置物架,边线周围不准放任何东西!”黑着脸骂我的就是仁平,那年他刚退休满10年,守这个社区球场也满10年,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汗,手里攥着我那瓶半满的矿泉水,瓶身都被他捏得变了形。
我当时还不服气,嘟囔着“我这不是没踩到吗”,他蹲下来给我擦碘伏,膝盖上一道十多公分长的旧伤疤露了出来,他摸了摸那道疤,声音突然软了下来:“我22岁那年打省大学生联赛半决赛,最后一分钟我们队领先1分,我跳起来抢篮板,落地踩了队友扔在场边的队服,当时就听见膝盖咔哒一声,躺了三个月,医生说我这辈子都打不了专业比赛了,你说我当时要是有人提醒一句,要是多注意点场边的杂物,是不是人生都不一样?”
那天我才知道,仁平年轻的时候是省大学生联赛的明星后卫,本来已经拿到了省队的试训通知,那次受伤直接断了他的职业球员路,后来他回了老家当中学体育老师,退休之后听说街道要翻新社区球场,主动请缨来当管理员,一分钱工资不要,一干就是17年。
他的破笔记本里,记着2000多个打球人的“专属禁忌”
仁平有个磨得掉皮的深棕色皮质笔记本,是他当老师的时候学校发的,用了快20年,角都卷得不成样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去年帮他整理工具房的时候翻到过,那哪是管理员的工作笔记,明明是整个社区篮球爱好者的“生活档案”。
3栋的张建国叔,2019年脑梗出院之后来打球,有高血压,每次上场不能超过40分钟,仁平每次掐着点,到点就吹哨喊他下来喝水休息,张叔总想偷偷多打几分钟,每次都被他揪着衣领拉下来;附中高二的李宇,有过敏性哮喘,背包里永远要放沙丁胺醇,仁平每次看到他来,第一句话就是“药带了没?没带就去我那拿,别硬扛”;还有去年搬来的聋哑小伙子阿凯,打中锋的,三分特别准,仁平专门花了半个月学篮球裁判的通用手语,就为了吹罚的时候他能看懂,阿凯的名字后面,仁平还画了个小小的篮球,备注里写着“下个月24号生日,给他订件印着24号的球衣当礼物”。
我问过他,这么多人你怎么记得住?他擦着手里的旧篮球笑:“这有什么难的,常来的都是熟面孔,人家愿意来我这打球,就是信得过我,我得对每个人的安全负责。”去年冬天有次下小雪,场地有点滑,有个小伙子上篮的时候摔了,手腕扭了,仁平比人家还急,骑着电动车就去药店买了冰袋和活血化瘀的药,还给人送回家,后来小伙子的妈妈专门拎着水果来谢他,他摆手说“这是我该做的,在我这场地受伤,就是我的责任”。
他对这个球场的上心程度,比对自己家还高,篮网脏了他拆下来洗,破了他自己戴老花镜缝,实在缝不了才舍得买新的;场地边缘有个小坑,他自己拉着水泥沙子给填上,怕大家踩上去崴脚;夏天的时候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把场地冲一遍降温,冬天要是下了雪,他早上六点就来扫雪,就怕大家上班上学之前想打球没场地,我妈总说,你仁平叔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一颗心全扑在这个球场上了。
为了留住这个球场,他跟开发商拍了3次桌子
去年春天,社区贴了通知,说我们这块地要盖商业综合体,球场要拆,给大家补两个健身器材放在小区门口,通知贴出来的那天,整个球场都炸了,大家找物业找街道闹了好几次,都没用,人家说规划已经定了,改不了。
仁平那天没说话,抱着他那个破笔记本蹲在球场边坐了一下午,第二天早上就揣着笔记本去了开发商的办公室,第一次去的时候,接待他的经理翘着二郎腿说“不就是个打球的地方吗,给你们补点健身器材不一样?年轻人去外面的付费场馆打不就行了”,仁平当时就拍了桌子,把笔记本翻到前面给人看:“这上面记的,去年有12个高三的小孩,每天下了晚自习来打半小时球,说比在家刷题减压,最后7个过了一本线;3栋的老张,脑梗出院的时候走路都晃,来这打了三年养生球,现在血压比我还稳;还有那个聋哑小伙子阿凯,以前天天宅在家不出门,来这打球之后交了一堆朋友,上个月刚跟一起打球的姑娘领了证,你说这个场地只是个打球的地方?这是半条街人的精神支柱。”
那个经理没当回事,把他打发走了,仁平也不生气,连续一周每天都去开发商的办公室待着,也不闹,就坐在那给来办事的人讲这个球场的故事,后来还拉着那个经理来球场蹲了一下午,经理看着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进来投三分,看着上班族脱了西装外套就上场打半场,看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在那比罚球,输了的给赢了的买冰棒,当天回去就打了申请改规划。
最后规划改了,商业楼挪了10米,球场不仅留了下来,开发商还出钱给加了遮阳棚和夜间感应灯,换了新的篮球架,消息传回来的那天,仁平罕见的大方了一次,买了三箱冰可乐,给在场的每个人都发了一瓶,那个平时连篮网都要缝三次才舍得换的老头,那天笑得像个拿到冠军的小孩。
最好的体育教育,从来都不是拿多少冠军
我后来当了体育记者,采访过奥运冠军,也去过职业联赛的更衣室,见过千万级的转会合同,也见过运动员因为伤病退役的眼泪,但每次有人问我,你觉得什么是真正的体育,我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仁平守着的这个社区球场,永远是他常说的那句话:“什么叫体育啊?不是你跳得高跑得快拿多少奖牌,是你不管多大岁数,都愿意动两步出出汗,是你输了球不骂队友,赢了球不瞧不起人,这才是体育的根。”
上个月社区办篮球赛,决赛打到最后3秒,两队差1分,刚上高一的小远投了个三分,裁判没看见他踩线,算成三分赢了比赛,全场都在欢呼,结果小远自己举着手跑到裁判面前说“我刚才踩线了,这个是两分,我们输了”,当时整个球场静了两秒,紧接着掌声比刚才还响,后来发奖的时候,仁平把自己年轻时候得的省大学生联赛的奖牌拿出来,给小远发了个特别奖,他说“这个奖牌我放了30多年,今天给你,不是因为你球打得好,是因为你懂规矩,打球先做人,这比拿多少冠军都值钱”。
现在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抓青训,要让更多孩子走上职业体育的道路,但是我们常常忘了,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是聚光灯下的职业赛场,而是无数个像仁平守着的这样的社区球场,是无数个放学之后背着书包来投半小时篮的小孩,是无数个下班之后换了球衣来打半场的上班族,是无数个退休之后来投罚球锻炼身体的老人。
我们总在算我们拿了多少金牌,有多少顶级运动员,但是很少有人算,我们有多少个对普通人免费开放的球场,有多少个像仁平这样愿意守着场地、给大家教规矩的人,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应该是嵌在普通人生活里的东西:你不用打得有多好,不用拿奖,只要你站在球场上,愿意跑愿意跳,愿意遵守规则,愿意尊重队友和对手,你就已经摸到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
前阵子我回老家,刚放下行李就去了球场,仁平老远就看见我,喊着我的名字扔过来一瓶冰脉动,还是我爱喝的青柠味,他说你小子好久没来了,打两把?我接过水,看着场地上跑来跑去的小孩,看着阿凯在那教几个小朋友投三分,看着张叔跟几个老头在比罚球,阳光透过遮阳棚的缝隙洒在塑胶场地上,风一吹全是青春的味道。
仁平今年已经58了,头发白了一半,膝盖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但是他还是每天雷打不动的早上六点来开门,晚上十点锁门,他说等他走不动了,就把那个破笔记本传给常来打球的小伙子,让他接着守这个球场,我想,只要有仁平这样的人在,只要有这样的球场在,体育就永远不会是只有大赛的时候才会被想起的关键词,它会永远活在普通人的烟火气里,活在每一次投进空心球的欢呼里,活在每一次大汗淋漓的爽快感里,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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