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广州天河棠下的社区篮球赛决赛凑了个热闹,结束后给亚军颁奖的环节我记到了现在:留着寸头、晒得黝黑的队长接过奖牌和2000块奖金,转头就把奖牌挂在了场边捡了一晚上空水瓶的陈大爷脖子上,又把奖金信封塞到了社区养老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手里,他就是王子皓,那天全场喊他名字的声音,比给冠军的欢呼声还大。
后来约着在他运营的“街灯球场”旁边的糖水铺聊了三个小时,他咬着双皮奶说,17岁的时候他还天天做梦要进CBA拿总冠军,现在他的梦想是这辈子能在100个城中村开上免费或者低价的平民球场,让那些下了班的工人、送完单的外卖员、放了学的学生,不用掏大几十的场地费,也能痛痛快快打一场球。
17岁第一次打正式比赛,输了之后我蹲在便利店门口哭了半小时
王子皓的篮球梦是在湛江的小县城里开始的,初中的时候学校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水泥球场,筐都歪了,他每天放学抱着个磨掉皮的篮球能投到天黑,那时候他唯一的偶像就是艾伦,连发型都要剪成同款,逢人就说“我以后要打职业,拿CBA冠军”。
17岁高二那年,他终于等来了人生第一场正式比赛:湛江市高中生篮球联赛,他是校队的首发控球后卫,一路带着队杀到了决赛,最后10秒他们还领先1分,他传给队友的球被断了,对面打了个反击绝杀,他们输了,下场之后他一句话没说,蹲在赛场旁边的美宜佳门口,抱着冰可乐哭了半个小时,那时候他觉得天都塌了,“我那时候想,我连个高中比赛都拿不到冠军,还谈什么职业,太没用了”。
后来高三他想走体育单招考体院,专门找了教练测评,测完骨龄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子皓,你最多长到1米78,投篮准度也够不上职业门槛,要是想当个爱好打打没问题,职业就别想了。”那天他把自己攒了三年的篮球杂志卖了废品,回家跟他爸说不想读书了,他爸没骂他,第二天带着他去了县城的野球场,指着场地上打球的人说:“你看那个穿拖鞋的大叔,50多了每天都来打,他也没拿过冠军,不也打得开心?体育不是只有拿冠军一条路。”
我那时候跟他聊到这段的时候特别有感触,我们从小到大接触的体育教育,好像都默认“拿冠军、当第一”才是成功,体育课测个800米都要按成绩排名,更别说各类赛事的镜头永远只对准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但很少有人告诉我们:哪怕你没有天赋、拿不到名次,你也有资格享受运动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开不起付费球场,我们就把路灯下的空地改成了野球场
2018年王子皓到广州读大专,学校的篮球场晚上8点准时锁门,周边的付费球场半场一小时要80块,他们一群生活费只有1500的学生,每周凑钱打一次都要犹豫半天,后来他偶然发现学校西门的城中村有块闲置的空地,旁边立着个坏了一半的路灯,晚上虽然暗,但勉强能看见筐。
他拉着三个同校的球友,凑了2000块钱,从二手市场淘了个旧篮球架,自己买了地坪漆和粉笔,趁着周末花了三天时间,硬是把那块坑坑洼洼的空地改成了个简易球场,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街灯球场”,意思是“只要路灯亮着,我们就能打球”。
刚开的第一个月麻烦不断:周边的居民嫌他们打球吵,多次投诉到城管那里,还有人往球场上扔过西瓜皮,王子皓没跟人起争执,打听到投诉的几户人家的住址,拎着水果挨个上门道歉,跟人家拍胸脯保证“我们每天打到9点半就散场,绝对不吵到孩子写作业、老人休息”,之后他还主动帮楼下的张阿姨接放学的孙子,帮住在三楼的李大爷扛大米扛了半个月,到后来周边的居民不仅不投诉了,还经常搬着小马扎到场边看球,给他们递冰水,家里做了粽子都要给场上的小伙子带几个。
让王子皓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夏天的一个下午,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小哥停了车,站在场边看了快20分钟,王子皓喊他上来玩两把,他摆了摆手说“我浑身是汗,别弄脏了你们的球”,后来王子皓硬把球塞到他手里,他投了三个篮,全中,说自己以前是高中校队的得分后卫,毕业之后跑外卖,一年多没碰过球了。
那件事之后王子皓专门在球场设了个“劳动者专场”:每周三下午2点到4点,球场免费给外卖员、快递员、环卫工人开放,还自掏腰包买了冰水和毛巾放在场边,谁来都能拿,现在每周三的专场,最多的时候能来30多个人,有穿着工服的工厂工人,有送完单顺路过来投两个篮的外卖小哥,还有附近工地的建筑工人,大家不打比赛,就随便投投篮,聊聊天,有人说“每周来打这两个小时球,比在家睡一天都解乏”。
我之前总听行业里的人说“现在体育是贵族运动”,学个篮球课一小时三四百,打个球场地费人均几十,连跑个步都要花几千块办健身卡,但王子皓做的事恰恰戳破了这个误区:体育本来就不该是有钱人的专属,它最开始就是普通人在劳动之余的娱乐活动,只要有一块平地、一个球、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就能获得最纯粹的快乐,那些附加的高价门槛,本来就不是体育的必需品。
办了7届社区篮球赛,我才发现最受欢迎的奖项是“最佳参与奖”
2020年王子皓大专毕业,没去找朝九晚五的工作,一门心思扑在了街灯球场的运营上,他当时想办一届属于周边居民的篮球赛,拉赞助拉了半个月,没有商家愿意投,觉得这种没有流量的草根比赛赚不到钱,他就自己掏了3000块积蓄当奖金,奖品就是洗衣液、大米、食用油,还有印着“街灯球场”logo的T恤。
第一届比赛来了12支队伍:有全部由外卖员组成的“小黄蜂队”,有城中村理发店的“托尼老师队”,有旁边中学的学生队,还有平均年龄52岁的“老顽童队”。“老顽童队”第一轮就输了,比分差了快20分,但是下场的时候全场观众站起来给他们鼓掌,鼓了快两分钟,比给冠军的掌声还响,那次比赛之后王子皓就改了规则,除了冠亚季军之外,专门设了“最佳参与奖”“最老球员奖”“最小球员奖”,只要来参赛的人,都能拿到一份纪念奖。
去年的第7届比赛,有个爸爸带着7岁的儿子来报名,说孩子练了半年篮球,想上场感受感受,王子皓专门跟所有队伍商量,给小朋友留了两分钟的上场时间,小朋友在场上运着球连走步都忘了,最后也没得分,但是下场的时候拿到了“最小球员奖”,奖品是他之前念叨了好久的奥特曼篮球,他抱着球当场就哭了,说“这是我第一次拿奖,我以后还要打篮球”,还有个患小儿麻痹的小伙子,拄着拐杖来报名,说自己想参加投篮比赛,王子皓专门给他设了个投篮表演环节,那天他投10个球中了6个,全场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后来小伙子跟王子皓说,自己以前从来不敢在人多的地方打球,那天之后他每周都来场边坐一会,偶尔也投两个篮,性格都开朗了不少。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调研的时候发现,我们每年花那么多钱办顶级赛事、培养顶尖运动员,但是针对普通人的民间赛事少得可怜,就算有,要么门槛极高,要么就是为了博流量作秀,其实99%的普通人根本不需要几十万的奖金,也不需要上电视露脸,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公平上场的机会,一个投进球之后有人欢呼的场合,一个哪怕输了也不会被嘲笑的赛场,王子皓办的这些看起来“不专业”的比赛,恰恰满足了这些最朴素的体育需求。
有人说我做的事不赚钱,是瞎折腾,但我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现在王子皓的街灯球场已经从1个变成了3个,都是他和几个朋友凑钱开的,天河区的文旅局还给了他不少补贴,帮他更新了场地设施,装了新的路灯,他的收费也很便宜:白天10块钱随便打,晚上20块钱随便打,60岁以上的老人、12岁以下的孩子全部免费,他还给周边的农民工子弟开了公益篮球课,一节课只收20块钱,刚够付教练的工资。
去年有个知名的体育品牌找他合作,要给他投200万,把他的球场改成网红打卡点,装修成ins风,收100多块钱一个人的门票,还要让他拍短视频当网红,他当场就拒绝了,他跟我说:“我这个球场本来就是给普通人开的,要是装修得那么高端,收那么贵的门票,那些穿工服的工人、送外卖的小哥,他们好意思进来吗?我要是想赚钱,当初就不会干这个了。”
我问他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钱,他挠了挠头说,除去场地租金、教练工资、水电杂费,每个月到手也就六七千块,比他很多同学上班赚的少多了,但是他觉得特别开心:“我前几天碰到之前那个拄拐杖的小伙子,他现在能自己投半小时篮了,还有以前那个7岁的小朋友,现在已经能打少年比赛了,还有好多外卖员跟我说,每天来打半小时球,跑单都更有力气了,你说我赚这多少钱能换来这些开心啊?”
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追“高端”“流量”“商业化”,大家都盯着金字塔尖的那1%的运动员、那些动辄投入上亿的顶级赛事,却很少有人低头看看普通人的体育需求:有没有便宜的场地?有没有能参与的比赛?有没有不烧钱的运动方式?王子皓做的事看起来很小,甚至有点“不上台面”,但恰恰是这些事,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地基,只有当越来越多的普通人不用为场地费发愁、不用怕没天赋被嘲笑,能随时随地痛痛快快动起来的时候,我们的体育产业才真的有未来,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才会有源源不断的后备力量。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王子皓站在场边教几个小朋友拍球,他穿的T恤还是第一届比赛的定制款,洗得发白了,背后印着的“街灯队”三个字还很清晰,场边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停了车,跑过来投了个三分,空心入网,他冲着王子皓比了个耶,王子皓也挥了挥手,风一吹,场边的旗子飘起来,上面写着他手写的一句话:“打球嘛,开心最重要。”
你看,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冠军,是你跑起来的时候风拂过脸颊的瞬间,是你投进绝杀球兄弟们围着你欢呼的瞬间,是你不管多大年纪、什么身份,站在球场上就觉得自己还年轻的瞬间,而王子皓做的,就是给普通人把这些闪闪发光的瞬间攒起来,变成触手可及的快乐,这比任何冠军奖杯,都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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