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提到“体育传承”的时候，默认的叙事总是“爸爸带着儿子在球场踢球”“爷爷是老球迷，从小带孙子看比赛”，仿佛体育这件事天然和父系绑定，和女性、和母系家族没什么关系，但在我活了28年的人生里，所有关于运动、关于热血、关于不服输的体育精神，全是我家的母系长辈教给我的：裹过小脚却当过半生产队女篮中锋的外婆，下岗后把广场舞跳到拿市级金奖的妈妈，还有能一口气游2000米的小姨，她们才是我生命里最早的“体育启蒙老师”，她们藏在烟火气里的运动故事，比任何体育赛事都更打动我。
外婆：裹过小脚的生产队女篮中锋
我外婆今年83岁,1940年生，小时候因为家里老人的旧观念，裹过3个月的小脚，后来赶上解放，脚才放开，但直到现在，她的小脚趾还是弯着贴在脚底板上，走路久了就会疼，就是这样一个脚有残疾的老太太，是我们老家整个公社都有名的女篮中锋。 这事我小时候总以为是大人吹牛，直到去年整理老房子，从樟木箱子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奖状，边角都磨得发毛，上面用红墨水写着“1965年红星公社女子篮球联赛冠军 获奖者李桂兰”，我才信了我妈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外婆说，当年生产队要组女篮，没人敢报名，大家都觉得“女孩子抛头露面跑跳不成体统”，还有人说“脚都裹过还跑什么步，别摔断了腿”，外婆那时候年轻气盛，当场就拍了桌子说“我去”，从那天起，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绕着田埂跑，脚疼了就薅一把路边的艾草揉一揉接着跑，没有篮球就拿布缝个沙包练运球，生产队的晒谷场就是她们的球场，竹筐钉在树干上就是篮筐。 我印象最深的是外婆讲当年决赛的事：“最后3分钟我们还落后2分，我抢篮板的时候被人推了一下，崴了脚，痛得冷汗直冒，别人都让我下场，我偏不，绑了个草绳在脚踝上接着打，最后10秒我接到传球，踮着脚把球投进了筐，赢了！”说这话的时候，外婆坐在院子的小竹椅上，手里的蒲扇晃得飞快，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仿佛又回到了20多岁在晒谷场上跑跳的年纪。 那个奖状后来被我外婆重新装裱了，挂在她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旁边挂着我妈的广场舞金奖证书，还有我的半马完赛奖牌，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精神”四个字离普通人很远，直到看见外婆这张奖状才明白：什么是体育精神啊？就是别人说你不行的时候你偏要试试，就是脚疼也不肯下场，就是拼尽全力也要把那球投进去的劲儿，无关性别，无关年龄，无关专业不专业，就是那股不服输的气。 现在的人总说女孩子要“白幼瘦”，要“文静温柔”，可我外婆一辈子都黑黢黢的，说话大嗓门，走路带风，80多岁了还能扛着10斤的菜从菜市场走回家，她总说“女孩子怎么了？跑起来跳起来，比那些娇滴滴的小伙子精神多了”，我后来敢尝试各种运动，不怕被人笑“女孩子跑马拉松太粗鲁”，本质上都是外婆这句话给的底气。
我妈：把广场舞跳出市级金奖的“编外社会体育指导员”
我妈今年52岁,年轻的时候是纺织厂的挡车工，厂子里当年的女排主力，后来90年代下岗潮，她失了业，在家待了大半年，每天唉声叹气，头发白了一大半，我爸那时候劝她出去跳广场舞散散心，她去了一次就嫌别人动作太简单，“跳半天都不出汗，没意思”。 别人跳广场舞都是凑凑热闹，我妈偏要较真，回家就对着电脑翻健身操视频，把当年打排球的滑步、起跳动作都揉进去，自己编了一套40分钟的有氧健身操，第二天就去广场教一起跳舞的阿姨，一开始有人嫌难，说“我们就是来随便玩玩的，你搞这么复杂干嘛”，我妈也不生气，就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教，跳完了还给大家递水递毛巾，说“你们跳半个月，要是没觉得身上轻松，我就改动作”。 就这么练了3个月，她们队报名了市里的全民健身广场舞大赛，一路从社区赛闯到了决赛，最后拿了中老年组的金奖，领奖那天我妈穿着亮黄色的队服，画着红嘴唇，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笑的跟个小姑娘似的，后来她干脆考了社会体育指导员证，免费给社区的中老年人上健身课，还特意给腿脚不好的老人编了坐着就能练的操，现在整个街道的老人都认识她，见了面都喊她“张老师”。 我高中的时候体育特别差，800米跑完全程要5分多钟，每次体测都不及格，我妈那时候每天早上6点就拉着我起来跑步，她跑在我前面，马尾辫甩得老高，从来不会催我“你快点跑”，只会跟我说“你别盯着终点看，你就看你前面那个人，超过她你就赢了，跑不动就走，走也比站着不动强”，就这么练了两个月，我体测800米跑了3分40秒，拿了满分，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妈过来抱我，我闻见她身上的汗味，突然觉得我妈说的哪里是跑步啊，明明是过日子的道理。 现在网上总有人看不起跳广场舞的阿姨，觉得她们吵，觉得她们的运动“不算正经体育”，可我从来不这么觉得，在我看来，我妈这代母系长辈，才是真正把“全民健身”落到实处的人：她们不需要动辄几千块的健身卡，不需要专业的运动装备，不需要漂亮的运动服，小区的广场、楼下的空地，只要想动，哪里都是运动场，她们运动不是为了练出马甲线拍朋友圈，不是为了别人夸一句“你身材真好”，就是为了自己舒服，为了开心，为了出一身汗之后的痛快，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不是吗？ 去年我给我妈报了个城市迷你马拉松，5公里的赛程，她跑了32分钟，比好多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快，冲过终点的时候有个年轻人过来问她“阿姨你怎么跑这么快啊”，我妈擦了擦汗特别骄傲地说“我妈以前是女篮中锋，我家遗传的能跑”。
我：从体育渣渣到半马跑者，是母系血脉里的劲儿推着我走
我以前是个实打实的体育渣,上学的时候最害怕的就是体育课，跑800米要歇3次，跳远永远跳不过1米5，体育老师总说“你这身体素质也太差了”，直到3年前我因为工作压力太大得了轻度抑郁，每天失眠吃不下饭，医生说“你别总待在家里，出去跑跑步，比吃药管用”。 我第一次跑步的时候，跑了1公里就喘得快要死了，扶着路边的树吐了半天，掏出手机想给我妈发消息说“我真的不行”，刚点开对话框就看见我妈之前给我发的外婆的视频，视频里外婆举着她那张老旧的女篮奖状说“丫丫，脚不好都能跑，你年轻轻的怕啥，跑不动就走，走也要往前走”，我擦了擦嘴，咬着牙慢慢往前走，那天我一共走了5公里，回家的时候出了一身汗，躺到床上睡了半年来第一个整觉。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坚持运动，从1公里到3公里，到5公里，到10公里，去年我报名了人生第一次半程马拉松，跑到18公里的时候我脚抽了筋，坐在路边疼得直掉眼泪，想退赛的时候，突然听见人群里有人喊我的名字，抬头就看见我外婆坐着轮椅，我妈举着个写着我名字的牌子，两个人站在路边给我加油，外婆举着个小喇叭喊“丫丫加油！走到终点也算赢！”，我咬着牙扶着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终点走，走到终点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小时47分，我抱着我妈和外婆哭的稀里哗啦的，裁判给我挂完赛奖牌的时候说“姑娘你真厉害”，我摇摇头说“不是我厉害，是我外婆和我妈厉害”。 那天我们拍了一张合影，外婆举着她1965年的女篮奖状，我妈举着她的广场舞金奖证书，我举着我的半马完赛奖牌，三代人的“荣誉”凑在一块，风一吹，奖状的边角飘起来，我突然明白什么叫“家族传承”：我们家没什么传家宝，也没什么大房子大车子，传下来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劲儿，是不管别人说什么都敢往前冲的勇气，是不管多大年纪都敢尝试新东西的底气。 现在我周末有空就会带我妈去打球，带外婆去看女篮比赛，上次我们去看中国女篮打国际赛，中国队进球的时候，外婆拍着轮椅的扶手喊“好球！”，声音比旁边的小伙子还大，我看着她满头的白发，看着我妈举着国旗欢呼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骄傲：我的母系家族，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但是她们给我的体育精神，够我用一辈子。
别忽略母系家族里的体育能量，她们是最被低估的运动家
我之前在跑团里认识了很多朋友,聊起家里的体育启蒙，好多人都和我一样：“我妈以前是田径队的，我现在跑步快都是随我妈”“我外婆以前是武术队的，我现在打拳击都是我外婆教的”“我小姨是冬泳爱好者，我现在当游泳教练都是受她影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社会总在弱化女性的体育参与：女性运动被等同于“减肥”“塑形”“变美”，阿姨们跳广场舞被嘲笑，女孩子跑马拉松被说“太粗鲁不温柔”，甚至很多家长觉得女孩子没必要运动，安安静静读书就好，但其实母系家族里的女性，才是最被低估的运动家：她们的热爱从来都不附加任何条件，不需要靠运动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不需要靠运动讨好任何人，就是纯粹的喜欢，纯粹的不服输。 她们可能是在田间地头打篮球的外婆，可能是在广场上跳健身操的妈妈，可能是每天早上绕着小区跑步的姨妈，她们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是她们会用行动告诉你：女孩子的人生从来都不是被定义的，你可以娇弱也可以有力量，你可以文静也可以跑起来带风，你可以输但是不能怕，你什么时候开始运动都不算晚。 前几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们广场舞队现在加了好多年轻小姑娘，还有几个男的也跟着跳，外婆现在每天下午都要在院子里拍10分钟的球，说要等下次我跑全马的时候，要去终点给我加油，我挂了电话就去报了明年的全马，我知道我不一定能跑出好成绩，但是我知道，只要我站在起跑线上，就已经赢了，毕竟我身后站着两个跑了一辈子的“运动家”，我的血脉里就藏着不服输的基因。 这就是我的母系家族给我的最好的礼物，这份关于体育的热爱，这份关于生命的热忱，我以后也会传给我的女儿，告诉她：你的太外婆当年是个裹过小脚还能当女篮中锋的厉害姑娘，你的外婆是个把广场舞跳到拿金奖的超级偶像，女孩子的人生，就该像站在运动场上一样，敢跑敢跳，敢赢也敢输，永远鲜活，永远热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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