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敲这篇字的时候,脚边就放着那个陪了我12年的四号足球——表皮的蓝色漆已经磨掉了大半,左下角有个我当年用补胎胶粘的补丁,球面上还留着半片褪了色的红色签名,是2016年我们高中班队夺冠的时候,所有人凑过来乱涂的,我前前后后有过十几个足球,但唯独这个,我走哪带到哪,出租屋搬了三次,它从来都是我装箱子的时候第一个放进去的东西。
很多人问过我,一个破球至于当成宝贝吗?我总说,你要是见过它陪我走过的路,就懂了。
10岁那年的“三无足球”,是我拿到的第一张成人世界入场券
我对足球的最初记忆,是10岁那年我爸从工地给我捡回来的“三无球”:没有品牌标,表皮裂了两道小缝,打满气之后圆得都不太规整,是工地上的工友们踢腻了扔的,我爸把球递到我手里的时候说“别总在家看电视,下楼跑着玩去”,我抱着那个球在楼道里蹦了三圈,从此之后的整个小学阶段,那个球就没离过我的手。
那时候我们住的是铁路家属院,没有正经球场,只有两栋楼之间一块二三十平的水泥空地,球门就是两头各摆两块红砖,球踢到砖中间就算进,一起踢球的都是院里的小孩,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8岁,没人懂什么越位规则,没人分什么前锋后卫,大家追着球跑就行,踢到满头大汗被家长喊回家吃饭才散。
印象最深的是11岁那年夏天,我们踢球的时候一脚抽射把一楼张奶奶家的窗玻璃踢碎了,球飞进去砸翻了她放在桌上的搪瓷缸,我们几个小孩站在楼下吓得不敢动,都等着被骂,结果张奶奶拿着球走出来,只是拍了拍上面的灰说“小子们脚力还挺大”,连让我们赔都没提,但我们几个总觉得过意不去,凑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我每天不吃早饭省5毛,胖子阿凯偷拿他爸的半包烟卖给院里的大爷,还有小宇把自己攒的奥特曼卡片卖了十几张,最后凑了27块钱,去玻璃店裁了新的给张奶奶装上。
那天之后张奶奶每天下午都会把凉好的绿豆汤放在自家台阶上,谁踢渴了就自己去拿,旁边收废品的王大爷也总帮我们捡踢到废品堆里的球,还跟我们开玩笑“你们以后要是踢进国家队,可得说我当年给你们捡过球”。
也是那时候我第一次有了关于足球的观点:很多人现在总说足球是“贵族运动”,要报贵的培训班,要有好的场地才能踢,但本质上足球从来都是最接地气的快乐,它不需要你花多少钱,不需要你有什么身份,只要有个球、有块能跑的地方,就能获得最纯粹的开心,现在总有人问中国足球为什么不行,我总觉得首先得让更多普通人家的孩子,能随时随地有地方踢球、愿意踢球,比砸多少钱建专业球场、请多少大牌教练都有用。
18岁高考完的夏夜,那场球替我说出了没说出口的告别
我脚边这个带补丁的足球,是2016年我们高中班队凑钱买的,当时全班每人出了5块钱,一共凑了120块,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挑了最顺眼的蓝白色款,那时候我们班是全年级有名的“足球狂班”,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全班男生抱着球就往操场冲,女生就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当拉拉队,我暗恋的女生林晓就是我们班的文体委员,每次都会提前买好冰矿泉水,谁踢累了就递一瓶。
我那时候为了让她注意到我,每天放学都留在操场练半小时任意球,踢得脚腕肿了就喷点云南白药接着练,就盼着班队比赛的时候能进个球,在她面前露脸,2016年春天的年级联赛决赛,最后一分钟我们队拿到了一个任意球,我站在球前的时候,特意往林晓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她举着我们班的加油牌冲我挥,我深吸了一脚抽射,球直挂死角,我们班赢了冠军。
我跑下场的时候,林晓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耳朵尖红红的说“你踢得真好”,我攥着矿泉水瓶憋了半天,本来准备好的表白的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谢谢啊”。
高考完的那天晚上,我们全班男生抱着那个球在操场踢到了凌晨两点,教学楼的灯都灭了,我们就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踢,林晓也陪我们待到了最后,散场的时候她跟我说“我要去上海读大学了,报了体育教育专业,以后想做女足青训”,我那时候手里攥着已经写好的情书,最后还是没敢掏出来,只说了一句“那我以后去上海找你看球啊”。
后来那个球在一次踢野球的时候被尖锐的石子划了个口子,我找修自行车的大爷花3块钱补了个补丁,就再也没舍得踢过,一直放在我的行李箱里,直到去年我去上海出差,在一场青少年女足的邀请赛现场碰到了林晓,她穿着运动服,正在场边给小队员们喊加油,我们中场休息的时候一起吃了顿火锅,聊起当年的事都笑,说那时候真傻,要是早把话说开说不定就成了,但转头又觉得挺好,我们俩都没有放弃对足球的热爱,只是换了种方式陪着彼此走而已。
我总觉得,足球从来不是只有胜负的竞技体育,它是我们普通人的情绪容器,很多青春期说不出口的喜欢,没敢告别的遗憾,不好意思流的眼泪,都能借着球场上的欢呼、呐喊、庆祝发泄出来,它就像一个沉默的老友,你不用跟它说什么,它都懂。
27岁出租屋里的眼泪,让我懂了足球是和平年代的战争
2021年我27岁,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每天996,连续三个月没有休过假,当时负责的项目本来已经上线了,结果出了问题领导把锅全甩到了我身上,不仅扣了全年的年终奖,还把我辞退了,那时候我房租刚交了三个月,手里的存款只剩下2000多块,之前攒了大半年本来打算去卡塔尔看梅西踢世界杯的钱,也全部填了换工作的空窗期。
被辞退那天刚好是卡塔尔世界杯小组赛阿根廷打沙特,我买了三罐3块钱的青岛啤酒,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看球,本来以为阿根廷能稳赢,结果爆冷输了,我抱着那个带补丁的足球坐在地上哭了半个小时,不是为了输球哭,是突然觉得自己特别难:拼尽全力做的项目被人抢了功劳,攒了好久的愿望实现不了,连下个月的饭钱都快没着落,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落到我头上。
哭到一半我低头看见足球上已经晕开的签名,突然想起18岁那年我们踢决赛的时候,0:1落后到最后一分钟,我们所有人都没放弃跑,最后才拿到了那个任意球的机会,我当时抹了把脸,就打开电脑投简历,全部投的是体育媒体的岗位,面试的时候我把那个足球带去了,给面试官讲了我和这个球的故事,当天下午就收到了录用通知。
去年我终于还是去了卡塔尔看世界杯决赛,我把那个带补丁的足球塞在了行李箱里,进场的时候举着它,旁边的阿根廷球迷看到球上的补丁,虽然语言不通,还是笑着过来跟我碰了碰球,梅西夺冠的那一刻,我在看台上又哭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我终于懂了大家总说的“足球是和平年代的战争”到底是什么意思:它和我们的人生一模一样,有爆冷,有失误,有拼尽全力还是拿不到结果的时刻,但只要你还站在场上,还愿意跑,就总有翻盘的机会。
现在我的足球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我终于懂了它对普通人的意义
现在我做体育写作已经两年了,那个带补丁的足球被我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摆着我从各个球场带回来的纪念徽章、球票根,我周末还是会去家附近的野球场踢球,球场上什么人都有:有背着书包刚放学的初中生,有大腹便便的中年程序员,有开保时捷来的私企老板,还有跑外卖的小哥,大家上场了从来不问对方是做什么的,赚多少钱,只看你会不会传球,敢不敢拼抢。
上次踢球的时候,那个开保时捷的老板踢后卫,被一个98年的外卖小哥连续过了7次,下来之后不仅没生气,还递了根烟给小哥说“兄弟你脚法真好,下次带我练练”,小哥笑着说“我平时送外卖跑楼练出来的,你要是天天爬五楼送外卖,你也行”,那天踢完球我们一群人蹲在球场边吃冰棍,老板说他平时在公司所有人都怕他,只有在球场上,别人该铲他就铲他,该骂他踢得臭就骂,这种平等的感觉特别好。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足球是这个世界上最平等的运动:场上不看你的学历,不看你的存款,不看你爸妈是谁,只看你能不能跑,会不会传,敢不敢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再冲一次,这种纯粹的平等,是我们在现实生活里很少能感受到的。
前几天我回了一趟小时候住的铁路家属院,当年的水泥空地已经改成了一块小型的笼式足球场,王大爷现在是球场的义务管理员,每天下午都会给来踢球的小孩开门,张奶奶去世之前,还捐了两万块钱给球场装了照明灯,我那天在球场边站了半小时,看着一群小孩追着球跑,像极了20年前的我们,风一吹,好像还能闻到当年绿豆汤的味道。
我现在也会收到很多粉丝的私信,问我“我快30了才开始踢球,会不会太晚了”“我就是踢着玩,又当不了职业球员,有什么意义”,我总跟他们说,足球的意义从来不是要当职业球员,要拿多少冠军,它可以是你下班之后发泄压力的出口,可以是你交朋友的方式,可以是你青春的纪念,甚至可以是你人生低谷的时候,拉你一把的那股劲。
我的这个足球,不是什么世界杯官方用球,也没有明星的签名,最贵的时候也就值120块钱,现在可能扔到路上都没人捡,但它装着我20年的人生:有10岁那年的绿豆汤,有18岁没说出口的喜欢,有27岁蹲在出租屋地板上的眼泪,有世界杯看台上的欢呼,它从来不是一个冰冷的体育用品,是我的朋友,是我和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是我不管遇到什么难事,一看到它就知道,大不了就像当年在球场上一样,爬起来接着跑就行。
我想,这大概就是足球最动人的地方吧:它从来都不属于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明星,它属于每一个愿意追着球跑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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