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湖南新化采访,刚走进县城边上的梅山演武场，就看见个穿藏青色对襟布衫的老爷子正对着木桩出拳，拳风扫得桩上的红布条猎猎作响，额角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滴，砸在水泥地上晕开小圈湿痕，旁人告诉我，这就是74岁的晏西征，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梅山武术的代表性传承人，也是大半辈子都在跟“把梅山拳传给普通人”这件事死磕的“老拳痴”。
那天的采访从下午两点聊到了天黑,晏西征的茶续了一杯又一杯，讲起自己跟武术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故事，没有半句宗师的架子，倒像个唠家常的邻家长辈，也是那次采访让我明白，我们总说传统武术要传承要破圈，可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飘在天上的流量和噱头，是像晏西征这样，一拳一脚把武术砸进普通人的日子里，才真的能让老祖宗的东西活过来。
从放牛娃到武术宗师，他的拳头里攥着梅山人的魂
晏西征的武术之路,是从放牛娃的偷看开始的。 他小时候家里穷，9岁就得天天牵着牛去山上放，路过村里老拳师的晒谷场，总忍不住停下来看人家教拳，一看就是大半天，牛跑到别人田里吃了稻子，回家挨了好几顿打也改不了，老拳师陈益球看他实在眼馋，又观察了他大半年，见他每次看完拳都会偷偷在山后面对着树比划，下雪天冻得手裂得冒血，扎马步的姿势也半点不歪，才松口收了他当徒弟。 “那时候学拳哪有什么护具，打沙袋打多了手出血，就用草木灰抹一抹接着打，师傅说梅山拳是山里人的活命本事，以前山里有野兽，山下有土匪，你拳头硬、步子稳，才能护着家里人。”晏西征说，他16岁那年就靠这学了7年的本事，护了村里的孤寡老人李奶奶，当时三个外地来的地痞跑到李奶奶家催债，说李奶奶去世的儿子欠了他们两百块，拿不出钱就要把房子拆了，晏西征刚好路过，拦在门口跟对方说“有话好好说，别欺负老人家”，对方上来就推他，他侧身躲开，顺手就把三个人的手腕都卸了，没等对方喊疼，又咔咔两下给接了回去，说“钱我替老人家还，你们要是再来闹，下次就不是卸手腕这么简单了”，三个人吓得连钱都不敢要，扭头就跑了。 这件事之后，晏西征会打拳的名声就在十里八乡传开了，80年代初他开武馆的时候，半个县的人都送孩子来学，我采访的时候碰到了他的大徒弟张明，现在在新化下属的一个镇开少儿武馆，他跟我说，自己当年是被晏西征“捡”回来的：“我14岁的时候爸妈都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过，奶奶那时候得了肺病要吃药，我没钱，就跟着别人去偷武馆的哑铃想卖钱，刚好被晏师傅抓住了，我以为要被打一顿，结果他问清楚原因，当天就跟着我去家里看了我奶奶，给了我两千块医药费，还说让我以后放学就来武馆学拳，管吃管住，一分钱不收。” 张明学了5年，20岁那年拿了全国传统武术比赛梅山拳的金奖，当时有省里的俱乐部开一万块的月薪请他去当教练，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回到自己老家的镇上开了武馆，收的学生一半都是留守儿童，收的学费连房租都不够，不够的钱他就自己跑货运赚。“我师傅常说，学拳先学德，梅山拳从来不是给人拿来赚大钱的本事，是给山里孩子正骨头的，你身子正了，心就正了，以后走到哪都不会走歪路。”张明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跑完步从他身边经过，背挺得笔直，见了人就弯腰问好，眼睛亮得很。 我一直觉得，现在网上吵吵嚷嚷说“传统武术都是花架子”的人，其实根本不懂传统武术的根在哪，传统武术从来不是用来上擂台博眼球的工具，它是刻在地域文化里的精神坐标，是晏西征拳头里攥着的“护乡邻、正心气”的底气，是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刻在梅山骨头里的硬气，要是一门武术能让一个混日子的留守儿童变成愿意回村教拳的好人，你说它有没有用？
拒绝百万年薪的邀约，他要把梅山武术种在普通人的日子里
晏西征这辈子拒绝过的高薪邀约,数都数不过来。 90年代初，有个深圳做房地产的老板专门跑到新化找他，开年薪一百万请他当私人保镖，配车配房，他当场就拒了；2018年，深圳一家连锁健身品牌的创始人找上门，开200万的年薪加10%的分红，请他带着梅山拳的IP去深圳开高端武馆，面向企业家招生，一节课定价3980元，他还是拒了。 “我当时带着那个老板在新化转了三天，带他去乡下看早上六点在晒谷场打梅山拳的老头老太太，带他去小学看孩子们打梅山拳课间操，带他去社区看我免费教的阿姨们打简化版的拳法。”晏西征说，他当时跟那个老板讲，“我师傅当年教我拳的时候说，梅山拳是山里人吃饭的本事，是给普通人护家的，不是给有钱人当消遣的，我要是去了深圳，一节课收几千块，普通老百姓学不起，那我这梅山拳就变味了，对不起教我的师傅，也对不起这片山里的人。” 那个老板最后被他说动了，不仅没再提开高端武馆的事，还捐了20万给新化的乡村小学买武术器材，现在每年都会来新化待半个月，跟着晏西征学拳。 我去采访的那天早上，刚好碰到晏西征在县城的罗家坪广场教老人打拳，二十多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排成队，跟着他出拳、踢腿，动作算不上标准，但个个都精神得很，中间休息的时候，68岁的张桂兰阿姨拉着我跟我夸：“我以前肩周炎严重到连套头衫都穿不上，去长沙的大医院看了好几次，又是扎针又是吃药，也没根治，后来跟着晏师傅打这个简化梅山拳，打了一年，现在肩膀能抬得老高，上次社区举重物比赛我还拿了第三名呢！” 晏西征说，他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把原来有108式、包含很多杀招的传统梅山拳，改成了适合老人健身的24式简化版，又改成了适合中小学生的12式课间操版本，现在新化所有的187所中小学，课间操都会打这套12式的梅山拳，算下来有12万多中小学生都会打基础的梅山拳。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非遗传承要商业化，要赚大钱，要破圈，不然就活不下去，但我见过太多传承人，为了所谓的破圈，把原本朴素的文化包装得面目全非，把几十块就能学的手艺炒到几万块，最后钱赚了，东西也变味了，晏西征的“固执”反而显得特别珍贵，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也知道这东西本来该属于谁，最好的传承从来不是把非遗供在高高的庙堂里，也不是把它包装成昂贵的奢侈品，而是让它长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变成老人的健身操，孩子的课间操，变成大家日子里的一部分，这样的非遗才不会死，才会有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挨过骂受过质疑，他说武术的魂从来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这些年晏西征挨的骂也不少。 网上有人说他是“骗子”，说传统武术都是花架子，不能打，还有人专门跑到新化来踢馆，2021年的时候，有个做自由搏击的小伙子，在网上连发了三条视频骂传统武术都是忽悠人，专门开车1200多公里跑到新化，堵在演武场门口要跟晏西征比武，说要是晏西征输了，就承认梅山拳是花架子，以后不许再教。 当时晏西征已经73岁了，周围的徒弟都拦着，说对方20多岁的小伙子，打赢了也不光彩，打输了更麻烦，不如别理，晏西征却答应了，说“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比试的过程特别简单，小伙子出了三次拳，次次都奔着晏西征的面门去，晏西征就侧身躲，连手都没出，第三次小伙子冲过来的时候，晏西征抬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稍微一用力，小伙子就疼得“嗷”了一声，拳头瞬间就松开了，整个人都动不了，晏西征马上就松了手，说：“你练的自由搏击是竞技项目，目的是赢比赛拿冠军，我练的梅山拳，是以前山里人防野兽、防土匪的，目的是关键时刻能护着自己和家人，不是为了赢谁，要是真按以前的规矩打，你刚才冲过来的那一下，我这一下戳出去，你的喉咙就碎了，现在和平年代，打打杀杀的早就没用了。” 后来那个小伙子在新化待了半个月，天天跟着晏西征学拳，回去之后专门发了条视频道歉，说自己以前对传统武术的偏见太深了，“传统武术和现代格斗根本不是一个评价体系，非要拿能不能打去衡量传统武术，本身就是耍流氓”。 还有人骂晏西征，说他教给老人孩子的都是简化版的花架子，根本不是真正的梅山拳，每次听到这话晏西征都不生气，他会拿出自己珍藏的民国时期的老拳谱给人看，说：“老祖宗传下来的梅山拳确实有很多杀招，那是因为以前战乱，大家要活命，现在和平年代，你教普通人那些杀招干嘛？教他们去打架吗？现在的武术，能让老人强身健体少生病，能让孩子坐得正行得端不惹事，能让大家知道我们梅山的老祖宗有这么好的东西，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晏西征的这句话，这些年我们讨论传统武术，总是陷入“能不能打”的怪圈，好像不能打就不配叫武术，但其实武术本身就是跟着时代变化的，冷兵器时代它是生存技能，是上阵杀敌的本事，现在它是文化载体，是健身方式，是我们和祖先对话的一个通道，非要用现代竞技格斗的标准去要求传统武术，就像非要让书法家拿着毛笔去跟人家比谁写字快一样，根本就是逻辑不通，武术的魂从来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是“习武先习德，立身先立心”，这个根没丢，传统武术就不算丢。
四代人传拳，他要让梅山武术的根扎得更深
现在晏西征最开心的事,就是自己的孙子晏宇愿意回来接他的班。 晏宇今年26岁，以前在英国读体育管理专业，毕业的时候拿到了上海一家国际体育赛事公司的offer，年薪30万，本来都要入职了，去年过年回家看到爷爷每天戴着老花镜，对着手机拍教学视频，拍了删删了拍，半天都发不出去一条，突然就决定留下来了。 “我爷爷一辈子都在山里待着，他只会教拳，不会宣传，很多好东西都没人知道。”晏宇说，他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爷爷的老拳谱整理出来，找团队做成了3D动画的拆解视频，把每个招式的动作要点、发力技巧都标得清清楚楚，发到抖音和B站上，现在已经有120多万粉丝了，很多外地的网友专门跑到新化来学拳，还有美国、法国的武术爱好者，专门发邮件请教梅山拳的相关问题。 去年祖孙俩一起办了第一届梅山武术文化节，来了全国各地3000多名习武的爱好者，还有十几个外国友人，晏西征站在台上打了一套完整的梅山拳，打完之后台下的掌声响了快十分钟，今年暑假，他们还办了第一届留守儿童武术夏令营，免费收了216个农村的留守儿童，不仅教拳，还开了武德课，教孩子们孝顺长辈、帮助同学，有几个以前爱打架的孩子，学了一个月之后，回家主动帮爷爷奶奶挑水做饭，家长们专门跑到演武场来给晏西征送鸡蛋。 我以前总觉得非遗传承是一件特别沉重的事，大家总抱着“抢救”的心态去做，好像稍不注意这些老东西就没了，但看到晏西征祖孙俩的状态，我反而觉得特别乐观：老一辈的人守着根，知道什么东西不能丢，年轻一辈的人想着怎么创新，知道怎么让老东西跟上时代，这种新旧的结合，才是非遗最好的传承方式。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走到演武场门口，刚好碰到一群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嘴里哼着晏西征编的梅山拳口诀：“步要稳，拳要正，心要善，人要诚”，晏西征站在台阶上看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跟我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也不想当什么网红宗师，就想让更多人知道，我们新化有个梅山拳，是好东西，能让人身体好，心也正，就够了。” 其实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不止有赛场上争金夺银的运动员，还有无数像晏西征这样，一辈子扎根在民间的传承人，他们守着的不仅仅是一门武术，更是我们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侠气和硬气，是我们的文化根脉，这些扎根在烟火里的传承，才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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