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6月我跟着「乡村体育扶持计划」的志愿者队伍去豫东周寨村送器材的时候,车刚开到村口就被麦香裹住了,路两边的麦田金浪翻涌,打麦场边上的土篮球场上,十几个晒得黢黑的小孩正追着一个掉了皮的橙色篮球跑,场边坐着个穿跨栏背心的老汉,手里攥着个铁皮哨子,脚边还摊着半袋刚收的麦子,看见我们过来,他把哨子往嘴里一塞吹了声长音,小孩们呼啦啦就围了过来,这个老汉叫周保国,是周寨村的「义务篮球教练」,也是我认识的第一个,真正活在麦田里的捕手。 写作快8年,我前5年的日程表几乎都被职业赛事、明星运动员填满:追过CBA的总决赛,蹲过冬奥会的媒体席,写过太多站上领奖台的传奇故事,直到去年偶然接触到乡村体育项目才突然反应过来:我们总在谈论体育如何改变命运,却很少看见那些在泥土里托举命运的人——他们守着麦田,也守着一群少年的体育微光,风一吹过来,他们就伸手接住那些快要飘走的种子,再亲手种进黄土地里。
被麦芒扎醒的体育梦
周保国今年57岁,种了40年地,也打了40年篮球,他的右手食指现在还有点变形,是28岁那年跟邻村打比赛摔断的,当时舍不得去医院接,找村里的正骨先生捏了捏就回去收麦子了,后来指头弯了一块,拍球的时候总蹭到球面,他就自己磨了个布套套在指头上,现在教小孩运球的时候,那个磨得发白的布套总在镜头里晃。
年轻的时候周保国有过当体育老师的梦,高中的时候他是校篮球队的主力,1米82的个子在县里的比赛拿过MVP,当时体校的老师都找上门了,让他去参加招生考试,结果临出发前他爹摔断了腿,家里的12亩麦子没人收,他把已经收拾好的运动包塞回床底,扛着镰刀就去了地里,后来体校的老师来了两封信,他都没回,再后来就娶了媳妇生了娃,守着麦子地过了大半辈子。
我问他有没有遗憾,他蹲在球场边给篮球打气,头也没抬:“咋不遗憾?前两年看CBA转播,看见那些小孩跟我当年一个打法,我还跟我老伴说,要是当年去考试了,说不定我也能穿个印着名字的球衣上场。”但遗憾归遗憾,他没让村里的小孩走他的老路,90年代末村里还没有球场,他就把自己家的打麦场清出来,麦秸拉去喂牛,地面用石磙压得平平整整,又自己掏了80块钱找镇上的焊工焊了个篮球架,钢筋弯的篮筐,木板钉的篮板,刷了层天蓝色的漆,放在麦场边上,成了整个村子最热闹的地方。
那些年农闲的时候,周保国就组织周边几个村子的农民打球赛,没有记分牌就用粉笔写在木板上,没有裁判他自己上,赢了的奖品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两斤散白酒、十斤挂面,最阔气的一次是杀了自己家的一只下蛋母鸡,全队的人蹲在麦场边炖着吃,吃到半夜个个满脸油光,有一年冬天下了半尺厚的雪,邻村的球队说要过来打友谊赛,周保国带着自己儿子扫了两个小时的雪,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球砸在雪地上弹不起来,他们就把自己家的草席铺在地上,打了整整一下午,最后赢了比赛,对方送了他们半袋红薯,全队人抱着红薯在雪地里笑的直不起腰。
“那时候总有人说我不务正业,说种地的人打什么篮球,耽误干活。”周保国拿起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脸,指了指场上跑的小孩,“你看现在谁还说?现在一到周末,球场上比赶大集还热闹,小孩们都不抱着手机刷短视频了,都来打球,这不比啥都强?”
做体育行业这么久,我听过太多人说“体育是奢侈品”,要有钱报班,有时间训练,有专业场馆才能玩,但每次看见周保国套着布套的手,看见麦场边掉漆的篮球架,我都觉得这话太可笑了,体育的本质从来就不是职业化,不是奖牌,是人类刻在基因里想要跑、想要跳、想要赢的本能啊,麦场里的泥地比CBA的地板更接近体育的源头,钢筋弯的篮筐比几万块的专业球架更能装下普通人的快乐,周保国这些被麦芒扎过的手,接住的哪里是篮球,是一群本来可能根本摸不到球的小孩的热爱啊。
接住光的人,自己也成了灯塔
2019年的时候,周寨村小学来了个新的体育老师,叫杨磊,是周保国看着长大的娃,杨磊小时候总跟着周保国在麦场打球,初中的时候代表县里去市里打比赛,拿了第二名,后来考上了河南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的时候本来拿到了郑州一所中学的offer,年薪12万,还带编制,结果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到了小时候周保国给他买的第一个橡胶篮球,球皮都掉光了,他当天就给学院老师打了电话,说要回村当老师。
刚回去的时候杨磊差点打退堂鼓:整个学校只有一个破篮球,两个掉了毛的羽毛球拍,操场是长满了草的荒地,连个跑道都没有,他第一个月的工资一分钱没剩,全买了篮球、跳绳、羽毛球拍,又去找周保国商量,发动村里的村民一起修操场,农闲的时候,村民们扛着锄头、推着小推车就过来了,平土地、捡石头,周保国还把自己家种了10年的三棵杨树砍了,给学校做了两个新的篮球架,刷上了明黄色的漆,跟村里的油菜花一个颜色。
我去年见到杨磊的时候,他正带着学校的田径队训练,晒得跟周保国一样黑,运动鞋的鞋边全是泥,他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记着每个小孩的跑步成绩、身体素质,甚至还有家里的麦子收了多少,有没有时间训练,队里有个叫丫丫的小女孩,11岁,跑100米只需要13秒8,去年拿了周口市小学生田径赛的100米冠军,丫丫家里条件不好,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以前放学就要去地里割猪草、帮奶奶收麦子,跑的快是因为小时候天天在麦地里追乱跑的鸡,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当运动员,第一次去市里比赛的时候,她穿的是奶奶做的布鞋,跑的时候鞋底差点掉了,杨磊当天就用自己的工资给她买了第一双钉鞋,丫丫抱着鞋哭了整整半个小时,说从来没穿过这么软的鞋。
现在丫丫已经被市体校选中了,明年就要去市里上学,她把自己的奖牌挂在奶奶家的堂屋,旁边挂的是家里今年收的最大的一束麦穗,她跟我说,以后要去北京跑比赛,要拿全国冠军,还要给奶奶买个大冰箱,专门放奶奶晒的干菜和新收的麦子。
杨磊跟我说,他回来的这四年,已经送了3个小孩去体校,有练篮球的,有练田径的,还有个小孩去年被省举重队看中了。“我小时候周叔接住了我的梦想,现在我也想当这个捕手,能接住一个是一个。”他说这话的时候,远处的麦田刚好被风吹过,金浪一浪接一浪的拍过来,跟场上小孩跑起来的衣角一模一样。
我之前写过一篇关于体育扶贫的稿子,当时在后台收到过一条评论,说“花这么多钱给乡村小孩搞体育,有什么用?能出几个奥运冠军?”我当时没有回复,现在我特别想把丫丫的故事发给他看: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要出多少冠军啊,对于丫丫来说,体育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有比别人强的地方,是她不用再因为家里穷自卑,是她有了走出村子去看世界的机会;对于杨磊、体育是他们把自己年轻时的遗憾,变成了更多小孩的可能,这些在麦田里守着小孩的人,自己就是灯塔啊,他们站在那里,那些想要跑的小孩,就知道往哪个方向去。
从麦场到赛场,草根体育从来都不是“下里巴人”
今年麦收之后,周保国办的“周寨杯”农民篮球联赛已经办了第18届了,周边16个村子都来参赛,球员里有收麦子的农民,有开挖掘机的师傅,有在镇上开超市的老板,还有放暑假回来的大学生,奖品是本地农资店赞助的两袋化肥、三袋麦种,还有杨磊拉来的赞助:十双专业篮球鞋,比赛那天球场边上挤了几百个人,有抱着小孩的妇女,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人把冰粉摊、西瓜摊都摆到了球场边上,比过年赶大集还热闹。
我在现场碰到了从贵州过来的村超球员阿明,他是榕江人,以前是卖卷粉的,去年在村超踢进了一个世界波之后火了,这次专门过来跟河南的农民篮球队交流,他跟我说,以前他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卖卷粉的,每天早上6点起来蒸米皮,卖到晚上8点收摊,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站在几万人的球场里踢球,还有外地的游客专门跑到他的卷粉摊前跟他合影。“以前有人说我们村超就是凑热闹,不专业,没有职业联赛好看。”阿明啃了一口西瓜,笑的露出两颗虎牙,“但是我踢进那个球的时候,全场几万人喊我的名字,我觉得我比梅西还快乐。”
是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总喜欢用“专业不专业”“高级不高级”来评判体育:看网球的看不起看羽毛球的,看职业联赛的看不起看村BA的,觉得草根体育就是下里巴人,上不了台面,但我做了这么多年体育内容,见过年薪千万的明星球员输了比赛在更衣室摔东西,也见过农民球员赢了两袋化肥扛着在麦地里跑,我敢说,后者的快乐,一点都不比前者少。
体育从来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啊,鸟巢里的欢呼是真的,麦场边的哨声也是真的;世界杯的进球是传奇,村超里卖卷粉的小哥踢进的世界波,也是属于普通人的传奇;职业球员拿着百万奖金站在领奖台上是体育的价值,乡村小孩穿着新球鞋在麦地里跑,也是体育的价值,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不是说我们要拿多少奥运金牌,是要让每个想运动的人都能有地方运动,让每个有天赋的小孩都能被看见,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体育里得到快乐啊。
那天周寨的联赛打到晚上,灯光照着球场,也照着旁边的麦田,风一吹麦香就飘进球场里,混着汗水的味道、西瓜的甜味,还有观众的欢呼声,周保国坐在场边,手里攥着他的铁皮哨子,看着场上跑的小孩,嘴角一直扬着,我突然就懂了“麦田捕手”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不是要接住那些快要掉下悬崖的小孩,是要接住那些本来就长在泥土里的、亮晶晶的梦想,是要让每个想跑想跳的人,都有地方能跑能跳,都有机会被看见。
这些守在麦田里的体育人,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额的工资,甚至很多人连个正经的教练证都没有,但他们做的事情,比很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人都有意义,他们接住的不只是几个小孩的梦想,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啊,毕竟,只有当麦地里到处都是跑跳的身影,只有当普通人也能从体育里获得快乐,我们的体育,才真的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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