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浙西开化县做乡村体育调研,在县体育中心的室外篮球场第一次见到崔新,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款浙江青年队训练服,后颈的皮肤晒得分层,脖子上挂的金属哨子磨掉了大半漆,脚边放着个掉了把手的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印着“2012年县职工篮球赛三等奖”的字样,他对着球场喊人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喊两句就要咳一声,旁边的孩子熟门熟路地给他递过杯子:“崔教练,喝口胖大海润润。”
那天他刚带完三个小时的暑假训练课,衣服湿得能拧出水,却还是蹲在场边给一个10岁的小孩纠正运球动作,指尖蹭得全是灰,我凑过去跟他打招呼,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笑着摆手说“老毛病了,半月板的旧伤”,这个19岁就因伤从省队退役的前篮球运动员,在这个只有30多万人口的小县城,守了18年的篮球场。
从省队弃将到县城“孩子王”,他把篮球场当成了第二个家
崔新的篮球路曾经走得很顺:12岁进市体校,16岁被选进浙江男篮青年队,当时队里的教练说他“脚步灵,敢冲,再练两年能上一队打CBA”,变故发生在19岁那年的一次队内训练赛,他落地的时候踩在队友脚上,左膝半月板撕裂,前后做了两次手术,队医给出的结论是“没法再承受高强度的职业训练”。
退役那天他抱着打包好的行李站在省队门口哭了半个小时,本来已经和杭州的一家商业篮球训练营签了合同,年薪十万,在2005年是实打实的高薪,结果回开化办手续的时候,他以前的体校老师拉他去乡下的一所小学做公益课,那天他站在土操场上,看见十几个穿着拖鞋的孩子追着一个掉了皮的篮球跑,连规则都不懂,却笑得满脸是汗,有个小孩跑到他身边拽他的衣角:“叔叔,我也想打你身上这种带号码的球衣。”
就是那句话让他改了主意,他推掉了杭州的工作,在县体育中心租了半块室外场地,开了个篮球兴趣班,一开始只收了7个孩子,每人每个月收50块钱学费,够交场地费就好。
第一批学员里有个叫林小宇的男孩,崔新至今提起来都感慨,那时候林小宇12岁,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问题孩子”:逃学去网吧,跟社会上的人打架,考试常年考个位数,崔新第一次见他是在县城的一家黑网吧,小孩缩在角落打游戏,头发长得盖住眼睛,校服袖子扯破了个大口子,崔新走过去拍他的肩膀:“跟我去打球,打赢了我给你买冰可乐,打输了以后不准再来网吧。”
林小宇以为他是找事的,梗着脖子就跟他去了球场,结果连运球都不会,拍两下就掉,崔新没笑他,每天放学之后专门留一个小时陪他练运球,从最基础的原地拍球教起,练到手上磨出茧子就给他递创可贴,练了三个月,林小宇第一次参加县里的青少年篮球赛,全场拿了18分,最后一个上篮投进的时候,他跑下场抱着崔新就哭,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说我厉害”。
后来林小宇靠篮球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浙江师范大学,毕业之后主动回了开化当初中体育老师,现在是崔新训练营的固定助教,去年我在训练营见过他一次,他教小孩动作的时候,也会像崔新当年那样,蹲下来一点点纠正脚步,小孩打赢了他也给买冰可乐。
我问过崔新有没有后悔过留在县城,他挠了挠头笑:“说不后悔是假的,有时候看见以前的队友打CBA上电视,也会羡慕,但上次林小宇带他的学生拿了市比赛的冠军,跑过来给我报喜,我就觉得,我留在这,比我自己打职业更值。”
“我不培养职业球员,我只教孩子怎么不被生活打倒”
崔新的训练营和我见过的所有商业篮球训练营都不一样:没有昂贵的定制队服,小孩们穿的球衣都是别的企业赞助的旧款,背后的号码用马克笔补了好几次;没有恒温的室内场馆,夏天晒得慌就拉几块遮阳布,冬天冷就让大家先跑三圈热身;学费也便宜,一个学期800块,低保家庭的孩子全免,要是家里实在困难,过来帮忙捡捡球、扫扫场地,也能免费学。
有人说他傻,放着赚钱的机会不赚,崔新从来都不生气,他总说:“我开这个班,不是为了培养职业球员的,要是真想挖好苗子,我早就去大城市办精英训练营了,我在这,就是给那些没人管的孩子找个地方待着,让他们放学之后别去网吧,别在街上晃,学点好的。”
去年有个叫陈雨桐的小女孩找过来要学篮球,小姑娘13岁,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左腿比右腿短两厘米,走路都有点晃,她爸妈跟着过来劝:“崔教练,她腿不好,打不了球,你别收她了。”陈雨桐站在边上攥着衣角掉眼泪,说“我就是想跑,我不想别人总叫我瘸子”,崔新当场就把人留下了,说“我教,教到你能跑能跳为止”。
因为左腿发力不足,陈雨桐连最基础的运球都站不稳,崔新就专门给她改动作:别人练双脚起跳,他教陈雨桐练单脚发力的抛投;别人跑全场,他就让陈雨桐先走半场,慢慢再提速;还专门给她找了康复师,教她怎么锻炼左腿的肌肉,练了一年半,陈雨桐报名参加了省残运会的三人制篮球项目,最后拿了银牌,领奖那天她专门给崔新发视频,把奖牌举到镜头前面,哭着说:“崔教练你看,我真的能跑了,我还拿奖了!”
现在陈雨桐还在崔新的训练营里练球,偶尔还会当小助教,教那些刚进来的小孩运球,有次我听见她跟一个怕累的小男孩说:“我腿不好都能打,你多练练就会了,输了也没关系,站起来接着跑就行。”
我特别认同崔新常说的一句话:“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对于普通孩子来说,篮球教会他们的,是摔了疼了要自己爬起来,是打输了别找借口回去好好练,是要跟队友配合,要守规则,这些东西,比打多少分、拿多少奖牌有用多了。”
现在很多人搞青少年体育,都盯着“尖子生”,恨不得从小学就筛选出能进职业队的好苗子,那些资质普通的孩子往往就被忽略了,但崔新不一样,他带的上千个孩子里,最后走职业道路的只有两个,剩下的大多都是普通人:有当老师的,有当警察的,有开餐馆的,还有在外打工的,但崔新说,这些孩子不管走到哪,遇到事都不会轻易认输,就像在球场上一样,哪怕落后二十分,也要打到最后一秒,这就够了。
18年没赚过大钱,他说最富的收藏在手机的几千条微信里
崔新今年37岁,到现在还没在县城买房子,租的是体育中心旁边的老小区,60平的两居室,墙上贴满了历届学员的合影,他爱人原来在超市当收银员,现在帮他管训练营的后勤,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早训的孩子煮姜茶,夏天提前冰好绿豆汤,他儿子读高二,也是校篮球队的,说起爸爸的时候满脸骄傲:“我爸比那些CBA教练厉害多了,他教过的学生能凑好几个球队。”
这些年找崔新合作的人不少,去年有个开教育公司的老板找他,说要在开化开个高端篮球训练营,收高端学员,一年学费三万块,给他20%的干股,一年能赚上百万,崔新当场就拒绝了,他说:“我要是把学费涨到三万,那农民工的孩子、留守儿童,就再也打不起球了,我开这个班,本来就是给这些孩子开的,我不能为了赚钱,把他们的门关上。”
崔新说自己这辈子没赚过大钱,但他是整个县城最富的人,他的手机里存了上千个学员的微信,每年过年的时候,手机消息能响到卡机:有在新疆当兵的学员给他寄本地的葡萄干和牛肉干,有在哈尔滨读大学的学员给他寄红肠,有毕业了在外地打工的学员给他发拜年红包,他从来都不收,说“你们好好过日子,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去年崔新半月板旧伤复发住院,做手术的那天,半个县城的孩子都跑到医院看他,把护士站的椅子都坐满了:有读小学的小孩给他带自己家煮的鸡蛋,有读高中的学生给他拿复习资料,还有已经工作的学员抢着给他交住院费,护士站的护士跟他开玩笑:“崔教练,你这哪里是生病住院,你这是过来收礼来了。”崔新躺在病床上,笑得眼睛都红了。
我之前总觉得,成功的体育人就应该是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的,是年薪百万的职业球员,是名声在外的名帅,但认识崔新之后我才明白,成功的标准从来都不是单一的,那些在聚光灯下拿冠军的人当然厉害,但像崔新这样,扎根在小县城,十几年如一日教普通孩子打球,改变了上千个孩子的人生轨迹,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
中国体育的底座,从来都站着无数个“崔新”
去年男篮世界杯失利的时候,网上骂声一片,大家都在骂球员不争气,骂教练水平差,问“中国篮球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我当时就想到了崔新,想到了他晒得黢黑的脸,想到了他磨掉漆的哨子,想到了那些在土操场上追着篮球跑的孩子。
其实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是国家队那十几个人,而是成千上万像崔新这样扎根在基层的体育人:他们可能在县城的篮球场,可能在乡镇的学校,可能在偏远的山村,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就是他们,把篮球交到那些普通孩子手里,给他们埋下热爱的种子,给他们一个健康的爱好,给他们面对生活的勇气。
崔新最近拿到了省里的“乡村体育振兴”项目资金,计划在下面12个乡镇都建免费的篮球半场,他每个星期抽两天时间下去给孩子们上课,他说自己还有个小目标:“我今年37,再教20年,等我退休的时候,我教过的孩子能有上万人,我这辈子没打过CBA,没拿过全国冠军,但我教过的孩子,每个都能堂堂正正站在球场上,站在生活里,我这一辈子就值了。”
我离开开化那天是周六,下午六点,太阳刚落山,晚霞把整个篮球场都染成了橘色,崔新吹着哨子喊孩子们集合打对抗赛,场边的家长坐在台阶上摇着扇子加油,小孩们跑的满头是汗,喊叫声传出去老远,崔新站在边线旁边,背对着夕阳,手里攥着那个磨破了边的旧战术板,哨子响的时候,他眼睛亮得像有光。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找了那么久中国体育的答案,其实根本就不在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上,就在崔新这样的普通人身上,就在每一个为了热爱扎根基层的体育人身上,就在那些满场跑的、笑着的、不怕摔的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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