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甘肃张掖做县域体育生态调研,在老城区甘州市场旁边的灯光球场第一次见到艾依莎，她扎着高马尾，发尾沾着汗湿的碎发，晒成小麦色的脸颊上留着两道晒出来的高原红，正叉着腰对着一群半大的小孩喊：“马步扎稳！运球的时候眼睛别盯着球！”旁边的铁丝网上挂着个喷绘布做的横幅，上面写着“依莎篮球公益课，免费教球不收费”，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和篮球砸在地面的咚咚声混在一起，是我那天在西北小城听过最有生命力的声音。
摔出来的篮球梦：我不想只当“乖乖女”
艾依莎是土生土长的张掖回族姑娘,今年28岁的她，已经和篮球打了14年交道，小时候家里长辈对她的期待是“安安静静学个跳舞弹个琴，长大找个稳定工作”，她从小也一直是别人口中的乖乖女，直到初二那年放学被 stray 飞来的篮球砸中了脑袋。 “当时是几个高中的男生在球场打球，球飞出来直接砸我肩膀上，他们就在那边笑，说‘小姑娘离远点，别被球砸哭了’。”艾依莎说起这段的时候还忍不住笑，“我当时那个犟脾气一下就上来了，抢过球就说‘你们会打有什么了不起，我也能学’。” 从那天开始她就泡在了球场，刚开始身边全是质疑声：有男生笑她运球像“抱西瓜”，跑两步就喘，还有亲戚跟她爸妈说“一个姑娘家天天在外面跟男生跑，晒得黑黢黢的像什么样子”，她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第一颗橡胶篮球，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场练运球，冬天张掖的气温零下十几度，她练到手指冻得弯不回来，就揣到怀里焐两分钟接着练，有次下完雪球场滑，她练变向的时候摔进了路边的积水沟，棉裤全湿了，她抱着球蹲在路边哭了十分钟，擦干眼泪还是接着去练。 第一次证明自己是初三那年的张掖市中学生篮球联赛，她作为学校女篮的得分后卫，场均拿18分，决赛最后30秒投进了绝杀三分，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看见原本一直反对她打球的爸爸，举着个老年机在台下拍视频，手都在抖，当天晚上爸爸给她递了个鞋盒，里面是她攒了半年钱都没舍得买的AJ1，“我爸说，以前觉得女孩打球没出路，现在看你站在台上发光的样子，比你考年级第一还让我骄傲。” 后来艾依莎考了浙江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留在杭州的一家连锁篮球培训机构当教练，月薪最高的时候能拿到一万五，带的学生里还有不少拿过浙江省青少年篮球比赛的奖项，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就会在杭州定居下来，买房结婚，按部就班走下去，直到2021年春节回老家的一次经历，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辞掉杭州的高薪工作，我回小城建“没有门槛的球场”
那年过年她去远房亲戚家串门,见到了12岁的马小宇，小孩爸妈都在深圳开货车，妈妈改嫁之后就很少联系，爸爸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平时跟着70多岁的奶奶过，当时马小宇正蹲在门槛上玩手机，校服袖子磨得发亮，看见人就往奶奶身后躲，亲戚说这孩子之前逃学去网吧打游戏，跟社会上的人打架，成绩全班倒数，老师都劝家里让他留级。 艾依莎那天带着马小宇去了以前她打球的旧球场，教他拍了半小时球，小孩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临走的时候拉着她的衣角问：“姐姐，你以后还来教我打球吗？我从来没玩过这个。” 那天晚上艾依莎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抱着篮球在球场被人嘲笑的样子，想起自己第一次投进三分的时候那种开心的感觉，“我在杭州带的小孩，一节课学费几百块，穿的都是几千块的球鞋，可老家这些小孩，连个正经的篮球都摸不到，他们的童年难道就只能蹲在路边玩手机吗？” 她做了个让所有人都反对的决定：辞掉杭州的工作，回张掖开免费的篮球公益课，爸妈骂她“疯了”，谈了两年的男朋友跟她吵了无数次，说她放着杭州的好日子不过，回去遭这个罪纯属脑子有病，她当时咬着牙跟男朋友说：“你给我一年时间，我要是做不成，我就回来跟你结婚，再也不提这事。” 刚回去的时候没有场地，她租了个废弃的粮油仓库，自己刷墙、拖地板，找以前大学的队友捐了二十多颗旧篮球，把自己准备买房子的12万首付全砸了进去，2021年3月第一节课开课，一共来了7个小孩，全是周边社区的留守儿童，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8岁，有个小姑娘穿的鞋都破了洞，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运球。 最苦的时候是冬天，仓库没有暖气，她烧个煤炉放在角落，小孩练球练得身上出汗，一停下来冻得直打哆嗦，她就自己煮姜茶，给每个小孩灌一保温杯，有次马小宇练上篮的时候摔了，胳膊划了个大口子，她抱着小孩往医院跑，垫了两千多的医药费，奶奶来接的时候攥着她的手哭，说“我们家没钱给你，你这是图什么”，艾依莎说“我什么都不图，就想让小孩有个地方待，不用去网吧瞎晃”。 现在提起马小宇，艾依莎满脸都是骄傲：去年他代表球队去参加张掖市青少年篮球联赛，拿了U12组的MVP，上台领奖的时候，他拿着奖杯直接跑到艾依莎面前，对着她鞠了个躬，说“姐，我以后想考体育大学，当篮球教练，跟你一样教更多小孩打球”，以前马小宇数学考试最多考30多分，现在为了算战术、算比分，他主动找老师补数学，上次期末考考了82分，他爸专门从深圳打视频过来，一个大男人在电话那头哭，说“我以为这孩子这辈子就废了，没想到你把他救了”。
别人说我“傻”？我见过太多眼睛亮起来的瞬间
艾依莎回来的这两年,听过不少闲言碎语，有人说她“作秀”，有人说她放着杭州的高薪工作不做，回来免费教球就是脑子有病，还有的家长觉得打球耽误学习，跑到球场门口闹，让她把自己家小孩放回去写作业。 她从来没反驳过，只是带着小孩练球的时候，会盯着他们把作业写完再上球场，还找了几个张掖学院的大学生志愿者，免费给小孩补功课，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小时候得过自闭症，平时跟家里人都很少说话，来练球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艾依莎就让她当球队的控球后卫，慢慢练着跟队友配合，现在朵朵不仅能当着全队的面喊战术，上次学校开运动会，她还主动报名当了开幕式的主持人，朵朵妈妈说，小孩现在回家话都多了，以前一放学就关在房间里，现在天天想着去球场打球。 慢慢的，来球场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是小孩，周边的上班族、退休的大爷，下班吃完饭都来球场打半场，有个62岁的张大爷，以前有高血压、糖尿病，天天在家打麻将，去年跟着年轻人打了半年球，现在血压都稳了，每次来打球都给艾依莎带一把自己家里种的西红柿，说“姑娘，你这球场建的好，以前我们老头老太没事干就打麻将吵架，现在都来打球，社区矛盾都少了一半”。 去年街道办知道了艾依莎的事，专门给她拨了20万的经费，把以前那个旧仓库旁边的露天球场翻新了，装了灯光和休息椅，还给她评了“张掖市青年志愿者标兵”，之前跟她吵架的男朋友，去年也辞了杭州的工作回了张掖，现在帮她运营抖音号“依莎的篮球小屋”，拍的小孩练球的视频火了之后，全国各地的网友都给他们寄装备，有寄球鞋的，有寄篮球的，还有不少体育院校的学生，暑假专门跑到张掖来当志愿者，免费给小孩上课。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顶级的赛事，见过拿金牌的奥运冠军，见过身价千万的职业球员，但艾依莎是第一个让我真正觉得“体育的意义就在这里”的普通人。 现在很多人聊起体育，第一反应就是拿金牌、冲成绩，是动辄投资几个亿的顶级赛事，是明星球员的流量和商业价值，但我们往往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艾依莎没有培养出什么职业球星，她教的小孩里，99%以后都不会走职业篮球的道路，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些小孩长大之后，遇到考试失利、工作不顺、感情受挫的时候，能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的样子，能拿起篮球去场上投两个篮，就知道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这就够了。 我临走前问过艾依莎，以后有没有什么计划，她坐在球场的台阶上，看着一帮小孩在场上跑，笑着说：“我没想那么远，最近在筹划搞一个西北留守儿童篮球联赛，邀请周边县城的小孩都来参加，我不需要他们拿什么好成绩，就想让他们知道，哪怕你出生在小地方，哪怕你爸妈不在身边，你也有资格站在球场上，堂堂正正的赢，也坦坦荡荡的输。” 那天离开张掖的时候，我在球场的墙上看到一行小孩用粉笔写的字：“艾依莎姐姐说，站在球场上的人，都是自己的冠军。”风一吹，粉笔灰慢慢飘起来，远处的祁连山被夕阳染成了金色，球场上的笑声传得很远。 其实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都不需要更多的爆款赛事，不需要更多的流量明星，需要的是更多像艾依莎这样的人，愿意沉到最底层的土地里，把体育的种子种到那些本来照不到光的地方，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到篮球，都能感受到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的快乐，这才是体育真正的生命力，也是我们做这一行，最该记住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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