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受朋友邀请，去浙江衢州的一场国家级房车分站赛当志愿者，去之前我对车赛的全部印象都来自电影和体育频道：锃亮的超跑、穿着定制赛车服的富二代车手、领奖台上喷不完的香槟，还有动辄上千万的赛事投入，总觉得这是一项离普通人十万八千里的“贵族运动”，直到我在P房（维修站）蹲了整整3天，闻了3天的汽油味和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看了十几场从练习赛到正赛的全程，才发现我之前对车赛的误解,简直比赛车的漂移过弯角度还离谱。
不是只有F1才算车赛，小巷里长大的少年也能握上方向盘
我第一天到P房报到的时候，第一个认识的车手就是阿凯，他蹲在一辆贴满卡通贴纸的改装飞度旁边，手里拿着个扳手拧保险杠，身上的赛车服洗得发白，背后还印着他家汽修店的名字“阿凯汽修”，我以为他是车队的技师，递水给他的时候才知道，他就是这辆飞度的车手，要跑平民改装组的比赛。 阿凯是衢州本地人，爸爸在老巷子里开了20多年汽修店，他从小就在维修车间的汽油味里长大，别的小朋友玩玩具车的时候，他已经能帮爸爸给汽车换机油了，高中的时候他第一次在网上看到民间赛道日的视频，就埋下了跑比赛的念头，大学4年他没问家里要过生活费，课余时间全泡在改装店里给人贴膜、改音响、做保养，攒了12万块钱，毕业第一件事就是花3万买了辆二手飞度，剩下9万全砸在了改装上：防滚架、竞技刹车、可调避震、赛车座椅，所有核心部件都是他和爸爸熬夜装的，装完的那天爷俩在车间喝了两罐冰啤酒，他爸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年轻时候没敢干的事，你小子替我干了”。 我问他跑一场比赛要花多少钱，他给我算：报名费1500，轮胎一套3000，汽油费加刹车损耗差不多2000，要是不小心撞了车，维修费另算，一场比赛下来最少也要大几千，他之前跑民间小赛事，奖金最多的一次也就2000，基本都是倒贴，这次是他第一次跑国家级的分站赛，前一天的练习赛他过弯的时候走线偏了，蹭到了护栏，保险杠裂了个大口子，为了省钱他没找车队技师，自己蹲在P房修了两个小时，手上蹭得全是黑油。 那天我在旁边看着他修保险杠，突然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没钱别玩车赛，这是富人的游戏”，当时我还觉得有道理，但是看着阿凯蹲在地上，一边啃包子一边给车调胎压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这种说法特别可笑，什么是“富人的游戏”？难道只有开着几百万超跑、有专属团队服务的才算车手？阿凯开着十万块改出来的飞度，所有的零件都是自己亲手攒的，每一脚油门的力度都是他跑了几十次赛道日摸出来的，他对车的了解、对赛车的热爱，一点都不比那些职业车手少。 我一直觉得，一项运动的生命力，从来不是看顶层的人玩得多高端，而是看底层的普通人有没有参与的机会，现在国内的车赛早就不是大家印象里的高不可攀了：三四百块钱就能跑一次民间赛道日，几万块钱改一辆家用车就能参与入门组的比赛，很多地方的汽摩协会还给民间车手做免费的安全培训，只要你真的热爱，哪怕你是开汽修店的、是上班的普通白领，都能握上方向盘站到赛道上，这才是车赛最动人的地方：它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有多少钱，只要你敢踩下油门,赛道就给你展示的机会。
比冲线更动人的，是那些“主动放弃名次”的选择
正赛那天我在弯道旁做秩序维护，看到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当时比赛已经跑到第二圈，平民改装组的竞争特别激烈，头三名的咬差不到1秒，排在第三的是个女车手叫小苏，我之前在P房见过她，她本来是做室内设计的，3年前第一次跑赛道日就爱上了赛车，现在是半职业车手，平时靠接设计单赚比赛经费，这次比赛她为了准备，连续熬了一个星期改图，就为了凑够买新轮胎的钱。 就在她准备过一个右弯的时候，前面排在第二的车手突然爆胎，车甩了半圈停在了弯道的盲区里，车手困在车里出不来，后面的车很快就要冲过来，那个弯道速度快，视线又被护栏挡着，一旦后车没看见撞上去，后果不堪设想，我当时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就看到本来已经踩油门准备过弯的小苏，突然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弯道前100米的直道上，打开双闪，推开车门站到了赛道边上，挥着双手大喊“停车！前面出事了！” 后面的车看到她的信号纷纷减速，直到裁判的安全车开过来，她才回到自己的车上，这时候她已经被套了两圈，本来稳拿前三的成绩，最后只拿了组别倒数第二。 赛后所有车手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都给她鸣笛致敬，颁奖仪式结束后，组委会专门给她发了个“体育精神奖”，奖杯比冠军的还大，我采访她的时候问她后不后悔，她笑着擦汗说：“有啥可后悔的？名次丢了下次再跑就能拿回来，要是真的有人撞上去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安心，我玩了3年赛车，第一课学的就是‘赛道上首先要尊重生命，其次才是速度’。” 之前我总觉得，体育比赛的核心就是赢，就是要更快更强，要拿冠军，但是那天我突然明白，所有竞技体育最珍贵的底色，永远是对人的尊重，很多人对车赛有误解，觉得这是一项“玩命”的运动，比的是谁胆子大、敢踩油门，甚至还有人觉得在马路上飙车、开快车就是“赛车精神”，其实根本不是，真正的车手，比谁都懂安全的分量，比谁都敬畏规则、尊重对手，那些在马路上飙车的人，不是热爱赛车，是不把自己和别人的命当回事，他们连给真正的车手提鞋都不配。 那场比赛之后我专门去查了国内的赛事规则，现在所有的正式比赛，赛前都会给车手做至少2小时的安全培训，赛车必须装防滚架、灭火系统，车手必须戴头盔、穿防火赛车服，哪怕是最小型的民间赛道日，也不允许没有安全装备的车上场，车赛从来不是鼓励大家玩命，恰恰相反，它是在最安全的环境里，让大家释放对速度的热爱，同时也教会大家怎么敬畏规则、尊重生命。
我们每个人，都在跑属于自己的“人生车赛”
这次比赛的观众里，我印象最深的是个52岁的出租车司机王师傅，他每天早上跑早高峰，10点多收车就来赛场门口蹲着，站在太阳底下看一整天，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我给他送水的时候跟他聊了起来。 王师傅说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车，80年代的时候他攒了半年工资买了本《汽车之友》，翻得页都烂了，那时候国内根本没有正规的车赛，他就偷偷开着单位的面包车在没人的土路上练换挡，梦想着有一天能上赛道跑一圈，后来他结婚生子，开上了出租车，每天在路上跑12个小时，要供女儿上大学，还要给老伴治病，这个梦想就压了几十年，直到前两年他听朋友说杭州有民间赛道日，200块钱就能跑三圈，他就每个月攒200块钱，抽一个周末开着自己的老铃木去跑，他说第一次在赛道上踩油门的时候，眼泪都下来了，“感觉压了几十年的劲儿终于释放出来了，跑三圈，啥烦心事都没了，回去开出租车都更有劲儿了。”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拿名次，他笑着摆手：“我这岁数了，啥名次不名次的，我又跑不过那些小伙子，我只要握着方向盘跑起来，就开心。” 还有一对来当志愿者的小情侣，两个人都是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平时996，周末就来赛事当志愿者，男生是个车迷，女生之前对车赛一点兴趣都没有，觉得太吵，来当志愿者之前还跟男生吵架，说好不容易周末还要来晒太阳，待了两天之后，女生已经能分清楚不同引擎的声音了，她跟我说，原来每辆车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暴躁有的温和，就像人一样，“之前我觉得赛车就是一群人瞎闹，现在才知道，原来每辆车背后都有个故事，每个车手都在为自己的热爱拼，我现在也准备攒钱报个赛道体验课，试试自己开是什么感觉。” 那天我坐在看台上，看着赛道上的车一辆辆冲过去，引擎声震得地面都发颤，突然觉得，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不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车赛吗？有的人出生就在罗马，开着几百万的超跑，起步就比别人快；有的人出身普通，开着几万块的买菜车，甚至还有人只能开着手动挡的老车，爬坡都费劲，但是那又怎么样呢？赛道从来不是只有快的人才配跑，你不用跟别人比速度，不用羡慕别人的车好，你只要握好自己的方向盘，选对自己的走线，该踩油门的时候不犹豫，该刹车的时候不贪快，哪怕你比别人慢一点，只要你一直在往前跑，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就像阿凯，他开着飞度跑不过那些超跑，但是他凭自己的努力拿到了车队的青训合同，现在还开了自己的改装工作室，带了十几个同样喜欢赛车的年轻人；就像小苏，她虽然丢了一次名次，但是她成了很多女车手的榜样，现在还免费给女车友做安全驾驶培训，教大家怎么在雨天刹车、怎么躲避路上的障碍物；就像王师傅，他虽然一辈子都拿不到冠军，但是每次在赛道上跑的那三圈，就是他平淡生活里的英雄梦想。 之前有人问我，车赛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追求极限的速度，还是拿冠军的荣耀？我现在会告诉他，都不是，车赛的意义，是给每一个热爱速度、热爱生活的普通人一个出口，让你知道哪怕你出身平凡，哪怕你这辈子都成不了名人，你也可以为了自己的热爱拼一次，你也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现在我还是会时不时去看各种车赛，有时候是民间的小赛事，有时候是国家级的分站赛，每次站在赛道边，听着引擎的轰鸣声，看着车手们握着方向盘专注的样子，我都觉得特别感动，车赛从来不是只属于少数人的奢侈品，它是属于每一个敢做梦、敢努力的普通人的狂欢，你不用成为舒马赫，也不用拿世界冠军，只要你敢踩下第一脚油门,你就是自己赛道上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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