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的春天，我爸站在刚搬回家的21寸彩色电视机旁边笑的一脸灿烂，屏幕上定格着穿达拉斯小牛队16号球衣的王治郅抬手投三分的画面，那是我爸攒了两个多月的奖金买的新电视，就为了等大至的NBA首秀，那天他跟我说“你记着，这是中国篮球第一个踏进NBA的人，以后咱们中国篮球要牛了”，那年我才上小学二年级，还看不懂篮球规则，只记得大至投进NBA生涯第一个三分球的时候，我爸攥着啤酒瓶的手都在抖,蹦起来的时候把茶几上的花生撒了一地。
一晃22年过去了，当年被全国球迷捧着喊“追风少年”的大至，现在已经是头发泛白的中年大叔，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偶尔刷到他去山区希望小学教小朋友打球的短视频，晒得黢黑，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还是当年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很多年轻球迷现在说起中国篮球的传奇，第一个想到的是姚明，是易建联，但我总觉得，要聊中国篮球这三十年的路，绕不开王治郅，绕不开这个走了弯路、受了委屈，却一辈子把“中国篮球”四个字揣在心里的人。
“追风少年”的出道，是中国篮球最热血的序章
现在的球迷可能很难想象，90年代的大至在国内有多火，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19岁的他是中国男篮里最年轻的队员，首场对阵美国梦三队，面对NBA传奇中锋“海军上将”罗宾逊，他一点不怵，拿球就迎着对方起跳扣篮，把场边的美国解说都看愣了，宋世雄老师那标志性的高音从老式收音机里传出来：“王治郅！好球！给了美国队一个下马威！”那天我爸把收音机音量开到最大,整个家属院都能听见解说的喊声。
那时候大院里的小孩放学就抱着篮球往操场跑，每个人球衣后面都写着14号——那是大至在国家队的号码，我小学同桌是个瘦巴巴的小男孩，上课不听课，在语文课本的空白处画满了大至的扣篮画像，还跟我说以后要像大至一样，去奥运会上扣外国人的篮，那时候的大至，就是所有中国篮球少年的光：身高2米16，脚步灵活得像后卫，能投三分能背打，一手“梦幻脚步”国内没人防得住，带着八一队拿了6个CBA总冠军,是CBA历史上第一个得分破万的球员。
后来姚明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我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最佩服的就是大至，我练脚步都是看着他的录像学的。”那时候“移动长城”的名号刚刚叫响，所有人都觉得，有王治郅、姚明、巴特尔三个人在，中国篮球迟早能站到世界领奖台上，那是中国篮球最热气腾腾的年代,而大至就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探路者。
被误解的1600天：他不是逃兵，只是想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但是谁也没想到，接下来的四年，成了大至人生里最黑暗的日子,也成了很多老球迷心里的一根刺。
2002年，大至和小牛队的合同到期，他想留下来打夏季联赛，争取一份新的NBA合同，也想趁着和高水平球员对抗的机会提升自己的能力，当时他跟篮协沟通的是“打完夏季联赛就回国打亚运会”，但不知道中间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消息传回来就变成了“王治郅为了打NBA拒绝回国效力，是叛国的逃兵”。
那段时间的舆论有多可怕？报纸上整版整版地骂他，说他忘恩负义，说他为了钱不要国家，之前把他当英雄的球迷，转头就把他的海报撕了踩在脚底下，我爸那段时间一提大至就叹气，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那时候没人愿意听他解释，也没人想知道，他一个人在美国，连个靠谱的翻译都没有，打不上球的时候就自己泡在球馆里练到凌晨，口袋里永远揣着中国男篮的比赛录像，有记者在美国的超市拍到他，他手里拿着几袋泡面，背包里露出来半本中文的篮球杂志，看见镜头就躲,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现在回头看，那段时间的误解，本质上是我们那个年代的思维惯性：我们总觉得集体利益面前，个人的选择不值一提，你是国家培养的球员，就必须随叫随到，半点个人想法都不能有，但没人想过，一个职业球员的巅峰期就那么短短五六年，大至只是想走一条从来没人走过的路，想看看中国球员能不能在世界最高水平的联赛里站稳脚跟，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将来回来能帮国家队赢更多的球，他从来没说过不回国，只是想多留三个月提升自己,怎么就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
那四年1600多天的漂泊，磨掉了大至的巅峰期，也让中国篮球走了一段弯路，2004年雅典奥运会，中国男篮内线缺人，姚明一个人扛着球队走，要是那时候大至在，我们说不定能走得更远，我后来在一个老球迷论坛上看到过当年大至写给篮协的信，他说“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个中国人，我做梦都想穿着国家队的球衣打球”，字里行间全是委屈,看得人鼻子发酸。
2008年的五棵松，他的道歉让全场18000人哭成了海
2006年4月10日，大至终于回国了，北京首都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挤了几百个记者和球迷，他穿着黑色的夹克，走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说“我错了，让大家失望了，对不起”，那天我在网吧看直播，旁边坐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哥，看着看着就开始抹眼泪，边哭边骂“你个傻子，你有什么错啊”。
他回来之后的第一场国家队比赛，南京五台山体育馆全场爆满，他一进场，全场球迷站起来喊他的名字，喊了足足三分钟，2008年北京奥运会，我们在家门口迎战世界冠军西班牙队，最后三分钟中国队还领先10分，大至连着投进两个三分，又打了一个2+1，全场18000个观众站起来喊“大至牛逼”，我在大学宿舍和同学挤在一台电脑前看，整个宿舍楼的喊声都快把房顶掀了，虽然最后我们遗憾输了球，但那场比赛的大至,就是所有中国球迷心里的英雄。
后来打安哥拉队，他投进压哨三分之后，对着镜头敬了一个军礼，那个画面至今还是很多球迷手机里的壁纸，2010年广州亚运会，33岁的大至带着年轻队员拿了冠军，颁奖的时候，所有队友都把自己的金牌挂在他脖子上，全队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那是属于他的迟来的荣耀，是所有人都欠他的一句“对不起”。
2011年我去宁波看八一队的比赛，散场之后在球员通道等他，他走出来的时候穿着八一队的训练服，脸上已经有了皱纹，我挤到前面跟他说“大至，我们从来没怪过你”，他愣了一下，然后对着我笑，说“谢谢，都过去了”，那天他给我签了名，字写的工工整整，和他这个人一样，温温和和的，什么委屈都自己咽了,半句抱怨都没有。
离开赛场的大至，依然在给中国篮球托底
2016年大至正式退役，退役仪式上他说“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穿了几十年的国家队球衣，没有对不起喜欢我的球迷”，后来他当了八一队的主教练，没有一点名宿的架子，队员练不好脚步，他40多岁的人了，自己上场做示范，背打20多岁的年轻中锋，脚步还是当年那套梦幻脚步，灵活得没人防得住，他很少骂队员，总是蹲在场边跟他们讲道理，说“你们现在条件比我们那时候好太多了，要珍惜，打球首先要对得起身上的球衣，对得起花钱来看球的老百姓”。
现在的大至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也不怎么参加商业活动，没事就去各个城市的学校教小孩打球，去年有网友在贵州的一个山区希望小学拍到他，穿着几十块钱的帆布鞋，戴着草帽，在太阳底下给小孩演示三步上篮，晒得满脸是汗，一点都看不出是当年的亚洲第一中锋，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在家享清福，他说“现在好多小孩喜欢打篮球，但是没人教，我反正闲不住，能教一个是一个，中国篮球的未来，总得靠这些小孩啊”。
前几天我带我爸去看CBA的名宿赛，大至上场打了十分钟，投进了两个三分，我爸又像22年前那样，攥着啤酒杯蹦起来，啤酒洒了一身，散场的时候我问我爸，当年是不是真的怪过大至，我爸沉默了半天，说“怪过，但是后来想通了，这孩子不容易，他这辈子从来没对不起中国篮球”。
是啊，我们总喜欢造神，也总喜欢毁神，当年把他捧得有多高，后来踩他的时候就有多狠，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回头看：他是第一个踏进NBA的中国球员，给后来的姚明、易建联趟平了路；他受了四年的委屈，回来之后还是拼尽全力给国家队打了八年球；他退役之后也不捞钱，安安静静地做基层篮球培训，给中国篮球打地基，他不是完美的偶像，他也犯过错，也走过弯路，但他从来都不是逃兵，他是中国篮球最寒冷的冬天里,那个举着火把往前走的人。
现在很多人都说中国篮球不行了，怀念当年移动长城的时代，但我总觉得，只要还有大至这样的人在，愿意沉下心来给中国篮球做事，中国篮球就总有好起来的那天，毕竟我们曾经有过这样的球员：他叫王治郅，我们都喜欢喊他大至，他是永远的追风少年,是中国篮球最不该被忘记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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