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经常去杭州余杭区五常街道的露天篮球场打球，大概率见过那个留着短寸、左膝盖上有一道10厘米长手术疤痕的后卫——大家都叫他Ervin，1米72的个子，跑起来不算最快，跳起来也摸不到筐，但只要他在外线拿球，防守的人至少要往前扑半步，没人敢放他的三分，更没人敢小瞧这个曾经被医生断言“以后最好不要跑跳”的“玻璃人”。
我认识Ervin快4年，看着他从拄着拐蹲在场边看球的“透明人”，变成了整个街道篮球圈的名人，也看着他把别人嘴里“不务正业的爱好”,活成了自己生活里最亮的那束光。
第一次见Ervin，他拄着拐在野球场边蹲了3小时
2020年梅雨季的一个周末，我去城西洛克公园打室内场，那天雨下得大，球场挤得满当当，我打完第一节下场擦汗，就看见边线的台阶上蹲了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腿上戴着厚重的膝关节支具，身边靠着两根拐杖，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眼睛直勾勾盯着场上的比赛,时不时还低头写两笔。
我递了瓶水给他，才知道他就是Ervin，当时24岁，刚在互联网公司工作两年，半个月前刚做完十字韧带重建手术，医生让他在家静养，他趁爸妈出去买菜，偷偷打了个车跑到球场看球。“在家躺了快3个月，快憋疯了，闻见橡胶场地的味道都觉得舒服”，他挠挠头笑，把裤腿往上拉了拉，露出的膝盖肿得像个小皮球，支具上还贴着一张凯里·欧文的贴纸，“我英文名就是这么来的，高中第一次看欧文打球，觉得不到1米9的后卫也能在NBA横冲直撞，我1米72打个野球场总没问题吧？结果学人家变向晃人，没学会控制身体，打单位篮球赛的时候落地踩了别人脚，十字韧带直接断了。”
那天他在球场边蹲了整整3小时，直到他妈妈打电话催他回家做康复，才拄着拐慢慢挪出去，临走前他给我看他手机屏保，是高二那年他打班赛拿亚军的合影，他站在队伍最边上，举着个塑料奖杯笑得露出虎牙，“那时候我妈说我打球耽误学习，现在说我打球差点把自己打残，让我以后再也别碰球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点，眼睛还盯着场内正在打绝杀球的后卫，我看得出来,他根本没打算放弃。
那时候我也以为，他最多就是以后投投定点，再也跑不起来了，直到一年半之后我再在野球场见到他，才知道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男生,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能扛。
康复的18个月，他把“不要命”的劲用在了科学训练上
Ervin的康复计划是我见过最“疯”的：医生让他每天做1000个踝泵，他做3000个；医生让他术后3个月再练静蹲，他从术后2个月就开始靠墙站，从最开始10秒就腿抖，到后来能稳稳蹲3分钟；他刚能脱拐，就报了一个运动康复课，每个月7000块的康复费，刚好占他工资的一半，下班之后别人都约着去吃火锅喝奶茶，他背着康复包直接去康复中心,练到晚上9点多才回家吃水煮菜。
“以前打球是真傻，总觉得敢冲敢撞就是厉害，基本功不练，热身也不做，变向的时候膝盖内扣都不知道，说白了受伤就是自己作的”，他后来跟我聊起康复的那段日子，说最痛苦的不是练力量，是看着别人打球自己只能练运球，他在家买了静音瑜伽垫，把旧球鞋的鞋底剪下来贴在垫子里，每天对着墙传1000次球，原地低运球20分钟，就这还被楼下邻居找上来两次，他专门给人送了两箱牛奶赔礼，又在垫子底下加了两层隔音棉，那段时间他把所有欧文的比赛都翻出来，不再学那些花里胡哨的变向，专门学人家的节奏变化、传球思路，还有投篮的手型,光是慢动作视频就存了快100G。
2021年秋天他第一次重回野球场，那天他没敢突破，就站在三分线外投，投了整整200个，中了132个，投完最后一个球他蹲在场边哭，我递给他纸巾，他抹着眼泪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办法正常跑跳了，这段时间每天醒过来膝盖都疼，好几次都想把篮球扔了，还好没放弃。”那天我看了他的膝盖，那道10厘米的手术疤还红着，但是他整个人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之前体重140斤体脂18%，现在128斤体脂12%，肚子上的六块腹肌清清楚楚，之前穿XL的T恤,现在穿M码都有点松。
那之后野球场上多了个“三分手”，大家都知道那个左膝盖有疤的后卫准，却没人知道他为了能重新站在球场上，熬了多少个疼到睡不着的夜晚,做了多少组枯燥到想吐的康复训练。
“我不是什么天才，我只是比别人多走了1000小时的弯路”
2022年余杭区办第一届社区篮球联赛，Ervin他们街道要组队，一开始队长根本没考虑他：“你受过那么重的伤，万一再出事我们担不起责任，而且我们要拿成绩，你这身高也不占优势。”Ervin没争辩，主动找队长说：“我不要出场费，当替补也行，我还可以给咱们队当战术分析师。”
那段时间他每天下班之后就剪视频，把最近3年所有参赛队伍的公开比赛都找出来，剪了30多G的素材，每个队的核心球员习惯走哪边突破、投篮喜欢擦板还是空心、防挡拆的时候会往后缩还是往前扑，他都整理成了一本十几页的手册，发给每个队友，小组赛前3场他们队的首发后卫发烧缺阵，实在没人了才让Ervin上，结果他第一场就拿了22分7个助攻，三分球9中6，把对面打懵了，之后他直接坐稳了首发位置,一路带着队打进了决赛。
决赛我也去看了，最后3秒他们队还落后2分，边线发球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会传给内线的中锋，结果球直接传到了Ervin手里，他往后撤了一步躲开防守，三分出手压哨命中，全场都炸了，他的队友冲过来把他举起来，他左膝盖上的疤在灯光下特别明显，那天他爸妈也来了，之前一直反对他打球的妈妈，举着相机拍照手都在抖，赛后他把MVP的水晶奖杯递给他妈，笑着说：“你看，我现在打球会保护自己了，也能打出点名堂。”
后来有人采访他，问他是不是有打球的天赋，他摇摇头说：“我哪有什么天赋啊，1米72的个子，跑不快跳不高，还断过十字韧带，我只是比别人多走了1000小时的弯路而已，别人年轻的时候练基本功，我年轻的时候瞎打受伤，别人花100小时练投篮，我花300小时，总能追上的。”
别再说“普通人搞体育就是不务正业”，这是我们最珍贵的生活解药
Ervin拿了MVP之后，身边质疑的声音反而更多了：有人说“不就是个业余比赛的MVP吗，至于那么当回事吗？”有人说“都是快30岁的人了，天天泡在球场，有这个时间不如搞搞副业赚点钱，打球能当饭吃吗？”还有的家长指着他跟自己家孩子说：“你可别学他，天天打球耽误正事。”
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觉得特别无奈，我们好像总陷入一个误区：觉得体育要么是小孩子的玩闹，要么是职业运动员的事，普通人花时间在体育上就是不务正业，就是浪费时间，但Ervin的经历明明告诉我们，体育对于普通人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要拿多少奖、赚多少钱，而是一种支撑你走过低谷的力量,是一种让你变得更自律更坚韧的生活方式。
我见过他刚做完手术那段时间，因为疼得睡不着，整个人情绪特别差，工作都差点丢了，是篮球撑着他慢慢走出来；我见过他去年互联网公司裁员，他所在的部门裁了一半人，他每天下班就去球场打半小时球，出一身汗回家接着改简历，一个星期就找到了新工作，薪资还涨了30%，他说“要是没有篮球，我那段时间肯定早就emo得不行了”；我也见过他拿了MVP之后，主动跟社区申请，组织了免费的少儿篮球公益课，周末带着小区里的小朋友练球，现在小区里的小孩放学之后再也不抱着手机刷短视频了,都抱着篮球往球场跑。
现在总有人说“我们的大众体育氛围太差了”，但氛围从来都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撑起来的，是靠成千上万的Ervin这样的普通爱好者撑起来的：是每个周末挤在野球场打球的上班族，是吃完晚饭去广场跳广场舞的阿姨，是夜跑的时候擦肩而过的跑者，是放学之后在球场拍球的小孩，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是我们在庸常的生活里,能抓到的最实在的快乐。
上周我又跟Ervin去打球，他现在已经当爸爸了，一岁多的儿子被他妈妈抱在场边，他投进一个压哨三分之后，特意跑到场边给儿子喂了一口水，小孩举着小拳头含糊不清地喊“爸爸加油”，风把他的球衣吹起来，左膝盖上的疤还是很明显，但他笑的样子,和当年那张班赛合影里的高中生一模一样。
我问他以后会不会让儿子走职业篮球的路，他摇摇头说：“不会逼他，他要是喜欢就打，不喜欢也没关系，只要他能找到一个自己热爱的运动，能在难过的时候有个发泄的出口，能有个健康的身体，就够了。”
你看，这就是普通人的体育梦啊，它不廉价，也不遥远，不需要你有多么好的天赋，也不需要你站在多么高的领奖台上，只要你热爱，只要你坚持，它就能给你回报：给你健康的身体，给你面对低谷的勇气，给你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给你庸常生活里那些闪闪发光的时刻，Ervin的故事，也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体育爱好者的故事，我们不需要成为乔丹，不需要成为姚明，我们只需要在运动里找到那个更开心、更坚韧、更热爱生活的自己,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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