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我踩着被太阳晒得发软的柏油路,走进武汉青山区红钢城街道的铆钉球馆时,严欢正蹲在场地边给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系护具,她穿一身洗得发灰的湖人24号球衣,后脑勺的马尾翘得老高,抬头看见我就挥挥手,声音盖过了场地上的运球声:“等我两分钟啊,这姑娘第一次打女子局,我怕她摔着。”
我认识严欢快4年了,最开始是在武汉的民间篮球赛事上当志愿者认识的,那时候她还是商圈球馆的运营,满场跑着给球员递水、协调场地,一肚子委屈没处说,现在的她,是这家开在老工业区旧厂房里的篮球馆老板,3年时间,她的球馆成了周边3公里远近闻名的“草根篮球圣地”,我见过的、没见过的普通人的篮球故事,大半都发生在这层高6米、墙面上还留着当年工厂“安全生产”标语的旧厂房里。
最开始开球馆,我就是想给“野球党”找个不被赶的地方
严欢的篮球情结是从高中开始的,那时候她是武汉四中女篮的后卫,1米65的个子,速度快得能追上比她高十公分的对手,大学读的体育运营专业,毕业之后顺理成章进了汉口一家开在购物中心里的连锁球馆做运营,干了不到半年,她就动了自己开球馆的念头。 “那时候的憋屈事太多了。”严欢给我递了瓶冰矿泉水,坐在场边的休息椅上跟我聊,“商圈里的球馆,优先级永远是给付费更高的商业活动、明星站台留着,普通球友哪怕提前一周约了场,说清就得清,有次我协调一个企业的包场,一群四十多岁的大叔打了不到半小时,就被通知要腾场地给某个网红做推广活动,大叔们抱着篮球不肯走,说我们提前半个月就付了钱,凭什么说让就让?最后商场负责人过来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会来事,我看着大叔们一个个拎着包走,球衣背后还印着他们厂队的名字,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只属于打球的人的地方就好了。”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2020年夏天的一件事,那时候武汉刚解封,江边的野球场挤满了大半年没打球的人,严欢自己也去凑过几次热闹,有次碰到城管来劝离,说江边聚集不安全,所有人抱着球往台阶上跑,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跑的时候球鞋都掉了,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擦汗,手里攥着的旧球衣洗得发白,胸口印着“武钢1987”的字样,大叔跟她唠,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是武钢厂队的中锋,退休之后膝盖不好,野球场的小伙子都不愿意带他玩,现在连野球场都待不成了,“打个球怎么就这么难呢?” 严欢那时候突然就绷不住了,她花了小半年找场地,最后相中了红钢城这处闲置的旧铆焊车间,层高够,场地宽敞,就是屋顶漏雨、墙面掉皮,租金只有商圈球馆的三分之一,她拉着两个打球认识的朋友,自己刷墙、补漏、画标线,前前后后砸了30多万,2020年秋天铆钉球馆开张的时候,她给自己印的名片上,职务写的是“球馆看门人”。 我那时候跟她聊过,说现在体育行业都在做高端消费,你开在老工业区,周围都是退休工人、学生,赚不到钱怎么办?严欢那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体育哪是只有买得起几万块年会卡的人才能玩的?要是普通人连个打球的地方都没有,那咱们的体育行业做的再大,也是飘在空中的。”这个观点我到现在都认同,这些年见过太多体育品牌、体育场馆追着年轻人、追着高消费群体跑,张口就是“万亿体育市场”,却没人愿意回头看看那些被遗忘的、普通的体育爱好者,他们的需求才是这个行业最扎实的基本盘。
来我这打球的人,一半都不是大家印象里的“篮球爱好者”
铆钉球馆的收费是周边最低的:散客15块钱畅打,学生半价,60岁以上的老人5块钱,外卖员、快递员下午1点到3点的时间段免费,严欢说,最开始定这个价的时候,身边朋友都觉得她疯了,说这样连租金都赚不回来,结果开馆第一个月,球馆的上座率就超过了80%,来打球的人五花八门,好多人严欢自己都没想到。 第一个常来的就是之前江边碰到的那个张叔,张叔全名张建国,今年58岁,退休前是武钢的铆焊工,年轻的时候打厂队中锋,膝盖受过伤,跑跳都不利索,野球场的年轻人嫌他慢,不愿意跟他组队,严欢专门给他开了个“老年养生球局”,每周二、周四上午开放,只收5块钱场地费,还免费提供热水、护膝和急救包,张叔现在是这个球局的组织者兼裁判,每场比赛都拿着个旧哨子,吹罚比正式比赛还严,去年他带着养生球局的12个老工友,去参加武汉市中老年篮球赛,居然拿了企事业单位组的三等奖,领奖那天,张叔把奖牌挂在球馆的墙上,跟严欢说:“我以为我退休之后就再也摸不到奖杯了,谢谢你给我们这帮老头子留了个地方。” 还有个常来的小伙子叫周明,98年的,是周边跑外卖的,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他都会把外卖车停在球馆门口,换了球衣进来打一小时球,最开始他不好意思进,站在门口扒着玻璃看了好几天,严欢出去叫他,说我们这外卖员免费,他才红着脸进来,周明三分投的特别准,去年球馆办街头篮球赛,他报名参加了三分大赛,拿了冠军,奖品是一年的免费畅打卡,领奖的时候他抱着奖杯站在台上,半天说不出话,后来私下跟严欢说:“我从小到大没拿过什么奖,所有人都觉得我就是个送外卖的,那天拿奖的时候,我觉得我也挺厉害的。”现在周明还是每天跑单,闲下来就来球馆打球,有时候球馆要搬东西、修设施,他二话不说就过来帮忙。 最特殊的一个客人是12岁的浩浩,浩浩是自闭症儿童,对声音特别敏感,唯独喜欢拍篮球的声音,妈妈带着他跑了好多康复机构,收费贵不说,浩浩还特别抗拒,去年冬天妈妈带着他路过球馆,听见里面的运球声,浩浩站在门口不肯走,严欢就把他们请进来,给了浩浩一个儿童篮球,让他随便玩,从那之后,浩浩每周都要来三次,严欢免了他所有的费用,还特意交代球馆的球友,要是看到浩浩拍球,多陪他玩一会,半年多过去,浩浩现在已经能跟其他来打球的小朋友打3v3了,上次浩浩妈妈给严欢送了一篮子自己种的草莓,红着眼圈跟她说:“我原来以为我儿子这辈子都没办法跟人正常交流,现在他跟我说,他在球馆有好朋友了。” 这些故事严欢能说一下午: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找不到工作的时候天天来球馆打球发泄,后来找到工作第一个月工资就来办了年卡;有全职妈妈,每周来打两次女子局,说打球的这两个小时是她唯一不用管孩子、不用做家务的时间;甚至还有周边中学的老师,专门把班会课搬到球馆来上,说打球比开班会管用多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就是拿冠军、拿奖牌,就是站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看见,但其实体育最珍贵的价值,从来都属于普通人,它是张叔挂在墙上的奖牌,是周明投进三分时的欢呼声,是浩浩拍球时脸上的笑容,它是每个普通人在平凡生活里的英雄梦,而严欢的球馆,就是给这些梦找了个落脚的地方。
这3年亏过20万,我却从来没想过关门
开球馆这3年,严欢不是没遇到过难处,2022年春天疫情严重的时候,球馆关了整整3个月,租金要交,场地维护费要付,那段时间严欢天天坐在空荡的球馆里算账,算到最后发现要填20万的窟窿,她都打算把自己开了3年的小车卖了。 结果没等她去找二手车商,常来打球的球友先找上了门,张叔带了十几个老工友,凑了5万块钱塞给她,说“我们这帮老头子还等着回来打球呢,这钱先拿着交房租,算是我们提前预存的场地费”;周明那段时间跑单的时候,随身带着球馆的团购传单,碰到喜欢打球的客人就塞一张,半个月给球馆拉了一百多个新客户;还有好多平时来打球的年轻人,有的给她转几千块钱,有的主动来帮她修漏雨的屋顶、翻新场地的标线,前后凑了快10万块钱,硬生生把窟窿填上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个球馆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所有来这打球的人的。”严欢说,解封那天,球馆挤进来一百多个人,好多人带着吃的喝的,跟过年一样,那天大家打了整整一天的球,没人在意输赢,所有人都在笑。 现在的铆钉球馆,已经成了红钢城的地标,严欢还搞了好多公益活动:每周六上午免费给周边的小学生开篮球课,请了省队退役的运动员来当教练;专门留了每周三、周五的晚上做女子专场,不收报名费,还免费提供护具;每年办两次民间篮球联赛,冠军奖金不多,但是奖牌和奖杯都是严欢特意找人定制的,上面刻着每个球员的名字。 上个月严欢跟我说,她打算把隔壁的闲置厂房也租下来,一半改羽毛球场,一半改乒乓球室,“好多老人不爱打篮球,就爱打个乒乓球羽毛球,我把那片弄起来,让他们也有地方玩。” 我之前去参加过一个体育行业的论坛,台上的嘉宾聊的都是“Z世代体育消费”“职业联赛商业化”“千亿市场规模”,聊得天花乱坠,但是我坐在台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严欢的铆钉球馆,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让更多人参与到体育运动里来,但是最该被看见的,从来不是那些动辄几十万的高端球场,不是那些售价几千块的限量款球鞋,而是像严欢这样愿意给普通人留一块场地的从业者,是那些愿意花15块钱进场打一下午球的普通人。 严欢从来没拿过什么行业奖项,也没赚到大钱,但是她的球馆里,装着比任何职业赛场都更鲜活的中国体育的未来,我离开球馆的时候,刚好碰到散场,张叔拿着大茶缸跟老伙计们吹自己年轻时候拿厂队冠军的事,周明换了外卖服要去跑晚高峰,浩浩抱着印着奥特曼贴纸的篮球,跟妈妈说下周还要来,严欢靠在球馆门口的收银台边笑,晚霞落在她的球衣上,跟3年前她开馆那天的晚霞一样亮。 我知道,只要有这样的人在,中国的体育行业,就永远有最扎实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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