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石景山老山社区做基层体育业态调研,刚走到社区活动站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咚咚咚”的乒乓球撞台声,混着小孩的笑闹声,还有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在喊:“脚抬起来!别杵在那像个木桩子!”不用问,这就是我要找的谢坚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2008年国家队同款训练服,右胳膊因为常年喂球比左胳膊粗了一圈,口袋里鼓囊囊塞着创可贴、润喉糖和半块擦汗的毛巾,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手里的发球器还在往外蹦球,面前6个小孩排着队,最小的才5岁,举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球拍,一板一眼地接发球,等训练间隙他坐下来喝水,我才看清他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硬壳,指关节上还有旧伤的疤痕——那是早年给孩子挡扣球的时候被打出来的。
从省队退役的“叛逆者”,扎进社区水泥台
谢坚的故事,要从1991年说起,那年21岁的他刚从河北省乒乓球队退役,原本已经拿到了北京市体校的教练offer,有编制、待遇稳定,是所有人眼里的“好出路”,回石景山奶奶家收拾东西的那天,他看见小区楼下的水泥乒乓球台边围了十几个半大孩子,拿着木板当球拍,网子是用半块砖头摞起来的,有个穿洗得发白校服的小男孩因为抢台子被推倒在地,坐在地上哭,说自己想打乒乓球,但是少年宫的班一个月要30块钱,爸妈是环卫工人,掏不起这个钱。
“我那时候蹲下来给他擦眼泪,他手里攥着个捡来的破乒乓球,坑坑洼洼的都快磨平了,我心里突然就酸了。”谢坚说,他自己小时候也是普通工人家庭出身,当年为了凑钱买球拍,攒了半年的废品才凑够5块钱,太知道喜欢打球却摸不到拍子的滋味了,当天晚上他就跟家里摊牌:体校不去了,要在社区开免费的乒乓球班,教家里掏不起培训费的孩子打球。
这个决定在当时的家里炸开了锅,父亲骂他“脑子进水”,放着正式编制的工作不干,去教一群野孩子,没工资没前途,但谢坚是个轴人,说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头三年的教学条件有多苦?活动站是小区里废弃的储物间改的,冬天没暖气,他自己掏腰包买煤烧炉子,手上长了一圈冻疮,裂了口子渗血,裹着胶布还要给孩子喂球;没有球拍,他把自己省队时候攒的训练拍都拿出来,还把退役的奖金都拿出来买了20副成品拍、500个乒乓球;最困难的时候他连饭钱都凑不出来,每天早上就着咸菜吃两个馒头,中午跟孩子家长蹭一口热饭,也从来没提过要收一分钱。
1993年跟着他学球的张磊现在是北京队的教练,每年过年都要回来看他,说自己这辈子最感谢的就是谢坚:“我爸妈那时候是从安徽来北京收废品的,别说报班了,连10块钱的球拍都买不起,谢教练给我送了他自己当年在省队用的定制拍,晚上还留我在他家里吃饭,要是没他,我这辈子根本不可能走专业这条路。”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中国体育的认知都有误区,总觉得金字塔尖的奥运冠军才是行业的核心,但实际上,谢坚这种扎根基层的“野路子”教练,才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没有他们把运动的种子撒到普通孩子的生活里,没有他们给那些没有资源、没有背景的孩子留一扇门,职业体育的人才储备就是无源之水,全民健身的口号也永远落不到实处,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的根本来就该长在社区的水泥台、路边的空地里。
他教的从来不是打球,是怎么做人
现在很多家长给孩子报体育培训班,第一句问的就是“学多久能拿奖?能不能走特长生升学?”但谢坚的球馆里,第一条规矩就是“要学打球,先学做人”,他的球馆里从来不会因为孩子打得好就特殊对待,反而对那些有天赋、心气高的孩子管得更严。
去年有个叫浩浩的10岁男孩,爸妈做生意家境好,之前在商业培训机构学了一年球,技术不错,但脾气特别大,打输了就摔拍子,还骂队友“废物”,刚来谢坚这的第一天,打友谊赛输给了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孩子,当场就把球拍摔在地上踩了两脚,谢坚没骂他,也没让他家长过来,就给了他一个垃圾袋,让他捡了三天的球,每天训练结束所有人都走了,他还要留下来把全场的球都捡完,跟被他骂的队友道歉。
第三天捡完球,谢坚拉着他坐在球台边聊天:“你觉得打球赢了就是厉害?我当年在省队打比赛,输了多少次都数不清,要是输一次就摔一次拍子,我那点工资都不够买拍子的,打球首先要输得起,输得起球的人,才能赢得了人生。”浩浩那时候低着头哭了,后来再也没摔过拍子,去年年底拿了石景山区青少年乒乓球赛乙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第一个把奖杯抱给谢坚,还主动过去跟输给自己的对手握手,说“你打得特别好,下次我不一定能赢你”。
还有个叫妞妞的小女孩,天生左手手腕发育不全,使不上劲,爸妈带她去好几个培训机构,都被教练劝回来了,说“身体条件不好,别学体育了,浪费时间”,谢坚知道之后主动找上门,说左手打球本来就有优势,别人还不好接,专门给她改了横拍的握法,调整了发力姿势,每天陪着她多练一个小时的手腕力量,练了三年,妞妞去年拿了北京市残疾人青少年乒乓球赛的银牌,现在在学校是体育委员,性格特别开朗,上台发言的时候还会主动举着自己的左手说“我这只手是我的秘密武器,打乒乓球没人能赢得了我”。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拿成绩”放在第一位的教练,为了让孩子出成绩,逼着孩子带伤训练,输了比赛就劈头盖脸地骂,很多孩子练到最后,不仅没爱上体育,反而留下了心理阴影,但谢坚的教学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奖杯,考多少级,而是育人,它教你怎么面对输赢,怎么接纳自己的不完美,怎么在累到快扛不住的时候再多撑一下,怎么和队友配合赢得比赛,这些刻在骨子里的品质,比任何特长生证书都有用,能陪着孩子走一辈子。
32年没拿过官方大奖,他的荣誉贴满半面墙
今年是谢坚在社区教球的第32年,他教过的孩子加起来有2000多个,有17个进了省队、国家队,30多个成了中小学的体育老师,更多的是普通的上班族、医生、快递员,虽然没有走专业路线,但都养成了打乒乓球的习惯,遇到烦心事就去打两盘,出一身汗什么压力都没了。
现在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的李萌是谢坚2010年的学生,她说自己当年高考失利,差点想不开,天天泡在谢坚的球馆里打球,谢坚什么都没说,就每天陪着她打,打累了就给她递一瓶冰汽水,说“人这一辈子就像打乒乓球,有高有低,有输有赢,你输了这一球没关系,下一球接好就行了”,现在她每次遇到职场挫折,被客户骂、被领导批评,就会开车回社区跟谢坚打两盘球,从来不会陷在情绪里走不出来。
谢坚的球馆里有半面墙的“荣誉墙”,但上面贴的不是他的教练员证书,也不是什么官方发的奖状,全是孩子们给他的礼物:有刚学画画的小孩画的“谢教练打乒乓球”,歪歪扭扭的,把他的头发画成了黑色的一团;有孩子们拿了奖之后给他送的奖状复印件,最早的一张是1994年张磊拿的河北省青少年乒乓球锦标赛的奖状,边角都泛黄了;还有很多孩子写的感谢信,字里行间都是孩子气的话:“谢谢谢教练教我打球,我以后要当奥运冠军,给你拿金牌!”
前几年有个做少儿体育培训的老板找过他,开年薪50万,请他去当培训总监,不用带课,只要挂个名字偶尔去做个讲座就行,谢坚当场就拒绝了,我问他真的不心动吗?他挠挠头笑,说:“心动啥啊,我要是走了,这些掏不起几万块培训费的普通人家的孩子,去哪打球啊?你看现在这些孩子,我一喊他们就围过来,一口一个谢爷爷谢教练,这种快乐,多少钱都买不来。”
根据我们去年做的《中国青少年体育培训行业调研》,现在国内一二线城市的少儿乒乓球培训年费平均已经超过8000元,要是想找省队退役的教练上私教课,一节课最少要300块,这对很多普通工薪家庭,尤其是外来务工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体育本来应该是最公平的教育,只要你肯付出努力就会有收获,但现在越来越高的培训门槛,正在把很多有天赋、喜欢运动的孩子挡在门外,谢坚的免费球馆,某种意义上就是在给这些孩子留一扇门,告诉他们:哪怕你家里没钱,只要你喜欢打球,就有地方能学。
最大的心愿:让更多普通孩子摸得起球拍
现在谢坚的球馆条件比以前好多了,街道给活动站翻新了,配了6张新的国际标准球台,还有两台自动发球器,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还有几个当年他教过的学生,现在大学毕业之后回来当志愿者老师,不用他一个人带几十个孩子了,他现在还开了免费的老年乒乓球班,每天早上教社区里退休的老人打球,预防老年痴呆,现在球馆里白天是老人打球,下午是小孩训练,热热闹闹的,成了整个社区最有人气的地方。
他说自己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更多的人关注基层体育,多建几个免费的社区运动场馆,多给基层教练一些补贴,不用他们自己掏腰包贴钱教孩子,让更多普通人家的孩子,不用花几万块钱报培训班,也能接触到专业的体育教育,能痛痛快快地打球。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夕阳透过活动站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乒乓球台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谢坚又拿起了发球器,给新来的几个小孩喂球,有个小孩没接住,球打在他的额头上,他也不生气,摸着小孩的头笑:“没事,刚才步伐特别对,下次手跟上就接住了,再来!”旁边打球的老人哈哈大笑,小孩也咯咯笑,乒乓球撞在球台上的“咚咚”声,混着笑声,飘出了活动站,飘到了社区的林荫路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不只是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不只是商业广告里光鲜亮丽的明星,它更是社区球台边的笑声,是孩子手里握着的旧球拍,是谢坚这样的普通人,32年如一日的坚守,他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却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气。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