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我去鲁西南的单县出差,傍晚吃完羊汤闲逛到老体育场,晒了一天的塑胶场地还留着太阳的余温,半场的小朋友们穿着统一的蓝色训练服跑位,哨声脆生生的,吹哨的男人剃着寸头,穿洗得发白的姚明款国家队13号球衣,脚踝处贴着膏药,喊人时嗓子是哑的,旁边的阿姨跟我说:“那是于永,我们这的孩子都认识他,教球教了快20年了。”
那天我在球场边坐了两个多小时,散场后和于永蹲在台阶上抽了根烟,他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冰矿泉水,手上的茧子厚得摸起来发涩,聊起这18年的守场生涯,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说出来你不信,我教过的小孩快一万两千个了,我见过他们每一个人第一次跳起来够篮板的样子,有的蹦起来连筐都碰不到,有的第一次就能摸到篮网,那眼睛亮的,比拿了世界冠军还开心。”
从“野球场拼命三郎”到“带娃的于教练”
于永今年42岁,爱上打球是在16岁那年,那会县城连个正经塑胶场都没有,唯一能打球的地方是供销社后院的水泥地,篮架是工人自己焊的,筐歪歪扭扭的,地面坑坑洼洼,摔一跤就能蹭掉半块皮,他那会上学成绩不好,每天放学就泡在球场上,打县里的业余联赛,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
2003年的县里决赛,他开场三分钟就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队医让他下场,他咬着牙缠了三层绷带接着打,最后压哨投进了绝杀球,拿了冠军,但是脚踝落下了永久性的旧伤,原本拿到的市体校运动员资格也泡了汤。“那会在家躺了三个多月,以为这辈子都碰不了球了,天天坐在窗边看楼下小孩瞎打,连个教的人都没有,拍球姿势全错,跑位也瞎跑,跟我当年一模一样,走了好多弯路。”于永说,那时候他突然冒出个念头:与其自己打不了球,不如教小孩打球,让他们少走点我走过的弯路。
2005年,他凑了八千块钱,把供销社的旧水泥场修整了下,换了新筐,拉了个铁丝网当围墙,办起了单县第一个篮球培训班,学费一个月才30块钱,贫困家庭的小孩免费,他还记得第一个学员是个叫小涛的10岁男孩,天天光着脚在水泥场打球,脚底板磨得全是泡,于永给他买了双39块钱的回力鞋,说“以后跟着我练,不用你交钱,每天提前来帮我扫扫场地就行”,现在小涛已经30岁了,在县城开了个水果店,每天收摊都会来球场打半小时球,去年他把自己7岁的儿子也送来了,见了于永就喊“师公”。
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留在县城,毕竟当年他的队友有的去了省会当教练,有的开了连锁培训机构,赚得比他多得多,他摆了摆手,给我看手机里存的老照片,是2007年的冬天,下着雪,十几个小孩穿着厚厚的棉袄在球场上拍球,脸冻得通红,但是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我要是走了,这些小孩咋办?总不能让他们跟我当年一样,瞎打吧?”
我见过最动人的不是扣篮,是小孩投进第一个球时眼睛亮的瞬间
很多人问于永,你教了这么多年球,有没有培养出什么职业运动员?他每次都先点头再摇头:“有个小孩现在在CBA青年队,但是那是极少数,我觉得最骄傲的不是教出了能打职业的孩子,是那些原本自卑、内向、甚至有点问题的小孩,在球场上找到了自己的光。”
他给我讲了浩浩的故事,浩浩是个自闭症小孩,2019年的时候爸妈带着他找过来,小孩躲在妈妈身后,连头都不敢抬,有人碰他一下他就哭,浩浩妈妈说,孩子在家就爱拍皮球,但是别的培训班都不收,说怕出问题,于永当时就说:“放我这吧,我亲自带。”
一开始浩浩连球都不敢碰,于永就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兜里揣着橘子糖,陪他坐在台阶上剥糖吃,吃一颗糖就拍三下球,拍够10下就多给一颗,就这么练了三个月,浩浩第一次主动拉了拉于永的衣角,小声说:“教练,我想投个篮。”于永给他举着球,扶着他的手扔出去,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掉进去,浩浩当时就蹦了起来,抱着于永的腰笑出了声,站在场边的妈妈捂着嘴哭了快十分钟。
现在浩浩已经12岁了,能跟着大部队一起打对抗赛,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是每次投进球都会转过头看向于永,比个胜利的手势,去年市里的特殊青少年运动会,浩浩拿了篮球项目的金牌,领奖台上他把奖牌摘下来直接挂在了于永脖子上,说“给教练”,于永说那天他哭得比浩浩妈还凶,“我打了这么多年球,拿过的冠军奖牌有十几个,都不如这一块沉。”
还有个叫小宇的留守儿童,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生活,2016年的时候偷偷趴在球场铁丝网外面看别人打球,看了快一个月,于永喊他进来玩,他扭头就跑,后来于永找到他家里,才知道奶奶觉得学球是“不务正业”,家里也没钱交学费,于永当时就跟奶奶说:“我一分钱都不收,就让他来打球,每天来提前半小时帮大家捡捡球,打扫下卫生就行。”
小宇特别争气,每天最早到最晚走,练球练得衣服能拧出水来,2021年考上了山东体育学院的篮球单招,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奶奶拎了一篮子土鸡蛋站在球场门口,见于永就往他手里塞,说“你要是不收,我就不让娃去读”,现在小宇每年寒暑假都回来给于永当助教,免费带那些家庭困难的小孩练球,他说“我当年就是于教练免费带的,现在我也要把这份心意传下去”。
我那会突然特别有感触,之前我总觉得体育的高光时刻都在奥运赛场、在职业联赛的聚光灯下,是拿金牌、扣篮、破纪录,但是认识于永之后我才明白,基层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多少顶级运动员,是让那些普通的、甚至处于边缘的孩子,也能有机会摸到篮球,有机会在奔跑中找到自信,找到自己身上的闪光点,这份价值,比多少块金牌都更有分量。
有人说我傻,放着赚钱的路子不走,我笑他没见过10年前的球场
于永的培训班现在一年学费是1200块钱,平均下来一个月才100块,贫困户、留守儿童、残障孩子全部免费,这个价格在整个山东的篮球培训里,都算是最低的,这几年有不少做体育培训的连锁品牌找他合作,要给他投资,把场地装修成高端运动中心,学费涨到8800一年,他只要技术入股,每年最少能分50万,他全给拒绝了。
“他们都觉得我傻,说放着赚钱的路子不走。”于永笑了笑,指着场边一个穿着工地迷彩服的男人,那个男人正趴在铁丝网外面看自己儿子练球,“你看那个大哥,是工地上的瓦工,一天赚200块钱,要是学费涨到8000多,他要干40多天才能赚够孩子一年的学费,那他还能让孩子来学吗?我办这个培训班不是为了当老板赚大钱,是为了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打得起球。”
2022年疫情的时候,体育场封闭了三个多月,于永怕孩子们待在家里闷得慌,花了八万块钱租了个废弃的厂房,自己买材料刷地坪,装了两个可移动篮架,搞了个临时球场,免费给孩子们开放,每天自己背着喷雾器消杀三次,给每个进来的孩子量体温、发口罩,那段时间他自己的培训班开不了,没有收入,还贴进去快十万块钱,老婆跟他开玩笑说“你这是把家底都捐给球场了”,他说“只要孩子们能打上球,亏点钱不算啥”。
我见过他那个临时球场的照片,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篮球小人,挂着他们赢的奖状,角落堆着一摞摞的矿泉水和创可贴,虽然简陋,但是看得出来特别暖,于永说那段时间每天都有家长主动过来帮忙打扫卫生,有的给大家送热水,有的送自家种的西瓜,“你说我要是真搞成那种高端的、只有有钱人才能进的球场,还能有这种人情味吗?”
现在很多人讨论体育产业,总想着做高端、做精英、赚快钱,动辄几万块的培训费,各种花里胡哨的头衔包装,好像体育已经成了有钱人的专属,但我觉得于永的选择才是对的,中国有14亿人,大部分都是普通人,生活在县城、乡镇、农村的孩子,他们一样有热爱运动的权利,一样需要有人带他们打球,我们的体育产业如果只顾着赚上层的钱,忽略了最广大的普通人群体,那就是空中楼阁,根本扎不下根。
我这辈子没打过职业联赛,但是我的学生站在赛场时,我比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于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因为受伤没打上职业联赛,但是现在他说这个遗憾早就被补上了,去年他教的学生李祥打进了CBA山东队的青年队,回来探亲的时候,给于永带了一件全队签名的球衣,于永把那件球衣挂在培训班的墙上最显眼的地方,谁来都要炫耀两句“你看,这是我学生给我带的”。
但是他总说,李祥只是千分之一的特例,他教过的一万多个孩子里,大部分都成了普通人: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开出租车,有的在工地干活,有的去外地打工,但是他们都有个共同的爱好——打球,去年有个在深圳当快递员的学生回来,给他带了一条烟,说“于教练,当年我高中厌学,差点出去混社会,要不是你天天拉我去打球,我根本走不到今天,现在我每天送完快递都去打半小时球,啥烦心事都没了,日子过得特别踏实”。
于永说,这就是他觉得教球最大的意义:“我不需要每个孩子都能打职业,我只要他们通过打球,有个好身体,有个能纾解压力的爱好,学会怎么面对输,怎么跟队友合作,怎么在累到快爬不起来的时候再坚持一下,这些东西,是能跟着他们一辈子的,比拿多少冠军都有用。”
那天我走的时候,球场的灯已经亮了,晚场的成年人球赛开场了,于永也换了球衣准备上场,他脚踝上的膏药还贴着,跑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点一瘸一拐,但是投进第一个三分的时候,满场的人都在喊“于哥牛逼”,他笑得像个刚摸到篮板的16岁少年,不远处的广场舞音乐响着,卖冰粉的小摊冒着白汽,整个体育场里全是汗水、笑声和拍球的声音,烟火气足得让人想掉眼泪。
我们总在问“中国体育的底气是什么”,是奥运奖牌榜的排名,是职业联赛的商业化程度吗?这些当然很重要,但是我觉得,真正的底气,是于永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守在县城的球场、乡村的操场,拿着不高的收入,干着最琐碎的工作,把篮球、足球、乒乓球递到每一个普通小孩的手里,让每个热爱运动的人,都有地方可以挥洒汗水,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鲜花和掌声,但是他们是中国体育的毛细血管,是最扎实的根基。
于永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等他60岁跑不动的时候,还能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看他教过的小孩带着自己的小孩来打球,一代一代的,这个球场永远有拍球的声音,永远有少年跳起来摸篮板的模样,我想,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吧。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