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杭州的气温直逼35度,我挤在黄龙体育中心外的街头田径赛场观众堆里,一眼就认出了田翔,他穿着洗得发灰的省队旧训练服,后背上的“浙江037”号码布边缘已经磨起了毛,正蹲在跑道边给一个穿蓝白校服的胖男孩系钉鞋的鞋带,男孩攥着衣角紧张得指尖发白,嘴里念叨着“翔哥我会不会跑得太慢被人笑”,田翔抬头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脚踝上那道两厘米长的旧伤疤在太阳下晃得显眼:“怕啥,我第一次穿钉鞋跑1500米摔了个狗啃泥,鞋钉都蹭歪了,比你丢人多了。”
那是我第三次见田翔,每一次见他,他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而是蹲在跑道边,给那些和专业体育八竿子打不着的普通人,递一瓶水,喊一声加油。
被“判退役”的22岁,他在专业跑道外找到了新方向
田翔曾经是浙江省田径队的中长跑运动员,主攻1500米和5000米,16岁进省队的时候,他的梦想是跑进全国前三,穿国家队的队服站在领奖台上,最拼的时候,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拉练,冬天的杭州零下几度,他跑的汗把棉衣都浸湿透,晚上还要加练核心力量,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2018年全国田径大奖赛,他跑了1500米第四,离领奖台只差0.7秒,本来以为下一年就能冲上去,没想到2019年冬训的时候,他在跑间歇的时候脚踝应力性骨折,医生直接给他下了“不能再进行高强度专业训练”的诊断。
“那天我拿着诊断书在医院走廊坐了3个小时,觉得天塌了,”田翔后来跟我喝酒的时候说,“我从12岁开始练跑,跑了10年,除了跑步我什么都不会,现在告诉我不能跑了,我真不知道以后能干啥。”
退役之后,队里给他安排了省队青年队助教的工作,朝九晚五,稳定体面,但是他干了3个月就辞职了,辞职的导火索是他去一所中学做体育交流,看见一个女生因为800米跑不及格,站在跑道边上哭,说“我真的恨跑步,为什么体测一定要考跑步”,那一瞬间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练了10年跑,好像从来没想过,跑步对于普通人来说,居然是件这么痛苦的事。
我们对田径的认知好像一直都被窄化了:只有拿冠军的才叫田径运动员,只有跑得快的人才配站在跑道上,普通人提到跑步,第一反应是体测的噩梦,是减肥的折磨,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跑步也可以是一件快乐的事,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观点,我自己上学的时候就是典型的“体育差生”,800米最好成绩是4分40秒,每次体测前一周我都要失眠,总觉得跑慢了会被同学笑,会被老师骂,直到去年我第一次参加田翔办的街头赛,跑了个1000米体验组,用了5分12秒,冲线的时候周围的人不管认不认识都在给我鼓掌,田翔还给我递了一瓶冰可乐,说“跑得不错,比我第一次跑快多了”,那是我活了20多年,第一次觉得跑步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蹲在赛场边的“鞋带哥”,见过1000种普通人的跑步故事
田翔现在有个外号叫“鞋带哥”,因为每次比赛他蹲在边上给人系鞋带的次数,比他自己跑步的次数还多,他办的街头田径赛没有报名门槛,不用提交以往的成绩,不用复杂的体检证明,只要你想跑,就可以来,项目从50米到3000米都有,不管你跑多久,都会有人在终点等你,我见过太多在他的赛场上发生的故事,每一个都比专业赛事的领奖台更动人。
开头提到的那个胖男孩叫小宇,初二,160斤,之前体育中考模拟考1000米只能跑5分半,爸妈给他报了好几个体育补习班,教练天天骂他“懒、没毅力”,他越练越怕跑步,甚至逃学躲在家里,偷偷刷到田翔的街头赛,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双二手钉鞋,不敢告诉爸妈,自己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来参赛,那天田翔陪他跑了半程,不断跟他说“调整呼吸,别着急,你已经比很多人都棒了”,最后小宇跑了4分50秒,比平时快了40秒,冲过终点的时候直接蹲在地上哭,说“翔哥,我从来不知道我能跑这么快”,上个月小宇给田翔发消息,说他体育中考1000米跑了3分58秒,刚好过了及格线,特意绕了大半个杭州来给田翔送了一杯冰奶茶,杯身上贴的便签写着“翔哥,我做到了”,田翔把那张便签贴在自己的训练包上,走到哪带到哪。
还有42岁的张姐,乳腺癌术后三年,刚来找田翔的时候,走100米都要歇两次,说“医生让我多运动,但是我不敢去跑,怕别人说我都生病了还瞎折腾”,田翔给她制定了专属的训练计划,从最开始的每天走100米,到200米,再到慢慢跑,用了8个月,张姐跑完了杭州马拉松的迷你马,5公里用了45分钟,完赛的时候她把奖牌挂在田翔脖子上,哭着说“我以为我做完手术这辈子就只能躺着了,是你让我觉得我还能跑”,现在张姐已经是田翔公益训练班的志愿者,每次比赛都在终点给人递水,给新的学员加油。
还有28岁的程序员小周,996了三年,去年查出来中度抑郁,医生让他多运动,他跟着田翔跑了三个月的夜跑,每天晚上3公里,现在已经停药半年了,他说“每次跑不动的时候,翔哥就在旁边跟我聊天,聊游戏聊外卖,聊着聊着就跑完了,现在我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我曾经问过田翔,见过这么多普通人的跑步故事,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他说“以前我总觉得,跑步的意义就是冲终点拿奖牌,现在我才知道,对于普通人来说,敢站在跑道上,就已经赢了”,我觉得这句话说得特别对,我们总在宣传体育的“更高更快更强”,但是很少有人说,体育也可以接受“更慢更快乐更普通”,不是每个人都能当冠军,但是每个人都可以享受跑步的快乐。
被骂“不务正业”,他偏要把田径的门槛拆碎
田翔做街头田径的这四年,没少挨骂,以前省队的队友说他“放着好好的教练不当,去带一帮闲人瞎跑,丢专业运动员的脸”,也有网友骂他“办免费比赛就是为了博眼球圈钱,后面肯定要割韭菜”,最难过的是去年,他本来谈好了一个赞助商,要办一场面向老年人的田径赛,结果赞助商临时反悔,说“老年人跑不出流量,办了也没人看”,他自己掏了三万块钱,把那场比赛办了下来。
那场比赛里有个68岁的王大爷,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跑步,但是从来没参加过正式的比赛,工作人员怕他出事不让他报名,田翔跟工作人员拍了桌子:“我陪他跑,他要是出任何问题我全权负责。”最后王大爷跑100米用了22秒,冲过终点的时候举着双手欢呼,像个拿到了冠军的小孩,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50年,终于有个地方愿意让我这个老头子跑正式比赛了”,田翔说他那时候就觉得,三万块钱花得太值了。
他到现在办了27场街头赛,全部都是免费报名,完赛就有纪念奖牌,跑得快的前三名奖品就是运动鞋、运动T恤,都是他自己拉赞助或者掏工资买的,四年里他一分钱都没赚过,反而倒贴了十几万,有人问他图啥,他说“我以前练跑的时候,教练总跟我说,你要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超过前面的人你就赢了,但是现在我觉得,我赢不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更多人敢站在跑道上,不用害怕跑慢了被嘲笑,不用觉得自己不配跑步,这就够了”。
我其实特别佩服田翔,我们现在的体育产业,总在追着高端赛事追着流量追着金牌,但是很少有人愿意低下头,看看那些普通的、跑得慢的、甚至从来没碰过田径的人,田翔做的事,就是把之前架得高高的田径门槛,一脚踹碎了,告诉所有人:只要你想跑,随时随地都可以跑,跑道对所有人开放。
跑下去,天自己会亮
现在田翔的公益训练班已经有300多个固定学员,年龄从6岁到72岁都有,他还和杭州的12所中学合作,开了“无压力田径课”,不考试不计时,只教孩子怎么正确跑步,怎么享受跑步,很多之前讨厌跑步的孩子,现在每周都盼着上田翔的课,今年他的计划是把街头赛办到浙江的各个县城去,让小地方的人也能有属于自己的田径赛场,不用跑到大城市就能参加比赛。
前段时间我跟他一起吃饭,他手机里弹出来好几个学员给他发的消息,有说自己今天跑了5公里PB的,有说自己体测过了的,他一条一条慢慢回,嘴角一直翘着,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初辞掉省队的工作,他晃了晃脚踝上的伤疤,笑着说:“我以前跑1500米,冲终点的时候只有教练和几个队友在喊加油,现在我站在街头赛场边,看着几百个普通人冲过终点,不管认识不认识,所有人都在喊加油,那种感觉,比我自己拿冠军爽100倍,我没什么远大的理想,就想让更多人知道,跑步不是体测的噩梦,不是拿冠军的工具,是一件谁都可以做的、很快乐的事。”
那天吃完饭我们沿着钱塘江边走,有几个夜跑的人看见他,远远地就喊“翔哥加油”,他也挥着手喊“加油啊,注意呼吸”,江风吹过来,他的训练服被吹得鼓起来,比我见过的任何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都要耀眼。
其实我们总在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奥运会上的金牌,是世界纪录上的数字,还是赛场上的欢呼声?在遇见田翔之前我也说不清楚,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属于那0.01%的顶尖运动员,它属于每一个敢站在跑道上的普通人,属于跑100米用22秒的68岁大爷,属于跑1000米刚及格的14岁男孩,属于术后重新站起来的中年大姐,属于每一个为了自己而奔跑的人,田翔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了普通人一张通往田径世界的门票,他没有拿过世界冠军,但是在我心里,他是最好的田径运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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