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北京延庆看冬残奥会单板滑雪比赛,当独臂选手孙奇举着国旗,用单臂撑着滑雪板跳上最高领奖台的时候,我身边的几个观众偷偷抹起了眼泪,我却对着他拼命鼓掌,因为我知道,他站在那里,不需要同情的眼泪,只需要属于胜利者的、最热烈的掌声。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独臂人”的认知都被困在“弱势群体”的标签里:他们好像只能做轻量的、不需要太多肢体协调的工作,运动更是天方夜谭,最多就是在小区里散散步,怎么敢站在竞技赛场上和别人比拼?但这些年我在体育行业跑新闻,接触了太多独臂的运动爱好者,他们用实际行动告诉我:少一只胳膊,从来不是放弃运动的理由,更不是人生受限的借口。
当“残缺”的标签先于人被看见
我家老小区楼下以前住过一个王叔,40岁那年在工地出了意外,左臂被卷进机器,截肢之后在家躺了整整一年,我那时候上高中,偶尔能看见他下楼买东西,总是把左边的空袖子塞进衣服口袋里,帽子压得低低的,见了熟人也绕着走,他老婆跟我妈念叨,说王叔以前最爱打篮球,年轻的时候还是厂队的主力,截肢之后把家里的篮球都扔了,说“少了一只手,这辈子都碰不了球了”。
那时候我就发现,很多人对独臂群体的“关心”,本质上是一种提前的否定:你身体有缺陷,所以你肯定做不了这个,肯定干不好那个,你就安安稳稳待着,我们照顾你就行,这种“特殊对待”比异样的眼光还伤人,相当于直接给你的人生判了“限制级”,你还没尝试,就先被周围的人定义了“不可能”。
去年我回老家,居然在社区的门球场上看见了王叔,他穿着印着“XX街道门球队”的蓝色运动服,空着的左臂袖子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他一点也不掩饰,握着球杆的右手稳得很,一推杆,球稳稳当当进了门,周围的老伙计们都给他叫好,休息的时候他跟我聊天,说前几年社区搞残疾人运动培训,社工上门找了他三次,他才硬着头皮去试了试门球,一开始握杆都握不稳,打十次能歪九次,他不服气,每天早上六点就到球场练,在球杆手柄上缠了三层防滑胶带,练了半年,居然成了队里的主力,去年还跟着队里拿了全市老年人门球赛的冠军。
“以前总觉得少了一只胳膊,我就成废人了,”王叔拿着矿泉水瓶,用右胳膊夹着拧瓶盖,动作特别熟练,“后来打球打得多了才发现,除了穿衣服费劲点,我啥都能干,别人能赢的奖,我也能拿。”
你看,困住独臂群体的从来不是缺了的那只胳膊,是周围人提前贴好的“残缺”标签,是他们自己心里那道跨不过去的坎,而运动,往往就是帮他们推倒这道坎的最好的方式。
赛场上的独臂选手:每一次挥舞都是对“不可能”的反击
我跑体育新闻这些年,见过太多在赛场上发光的独臂选手,他们的故事从来不是“卖惨”,是实打实的、用汗水拼出来的“逆袭”。
第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广东的独臂篮球少年张家城,13岁那年,他因为一场意外失去了右臂,本来爱跑爱跳的孩子,突然就沉默了,直到他第一次在村里的篮球场看见别人打球,就挪不开脚了,刚开始练球的时候,他连运球都运不稳,左手拍几下球就飞了,周围的人都劝他:“你少一只胳膊,打什么篮球啊?”他也不说话,每天放学就泡在篮球场,练到球衣能拧出水,左手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在家对着墙运球,把家里的墙都蹭出了一道黑印子。
我第一次见他是2020年,他去CBA赛场给广东队开球,中场休息的时候和易建联单挑,胯下运球、转身、跳投,动作行云流水,三分球投得比很多健全的职业球员还准,那天他站在球场上,整个场馆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欢呼,没有人在意他缺了一只右臂,大家只看见一个球技特别棒的少年,后来张家城成了广东省青少年篮球队的注册运动员,还开了自己的篮球培训班,收的孩子里既有健全人,也有和他一样的残障孩子,他跟我说:“我想让那些和我一样的小孩知道,少一只胳膊也能打球,也能有自己的梦想,不用被别人看不起。”
2022年北京冬残奥会上拿了单板滑雪障碍追逐UL级金牌的孙奇,也是个不服输的独臂选手,他小时候因为车祸失去了右臂,16岁才第一次接触单板滑雪,刚上雪道的时候,别人靠双臂调整平衡,他只能靠核心力量和左臂硬撑,第一天就摔了30多次,脸摔破了,膝盖肿得像馒头,教练都劝他要不就算了,他摇摇头,第二天绑着护具又上了雪道,平昌冬残奥会的时候他拿了第四名,站在领奖台下面看着别人升国旗,他暗自发誓,北京冬残奥会一定要拿金牌,那四年他每天至少练6个小时,雪季在雪道上滑,非雪季就在旱雪场练,练到腰腹的旧伤发作,疼得睡不着觉,也没喊过一句苦。
拿金牌那天他接受采访,举着国旗笑得特别灿烂,他说:“我失去了右臂,但我还有左腿,还有左臂,还有想飞的梦,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只要你想,没有什么不可能。”
去年我跑厦门马拉松的时候,还遇到过一个独臂跑者李哥,我那天跑崩了,32公里的时候蹲在路边喘气,他从我身边跑过,只有右臂摆动,步幅特别稳,还回头跟我喊:“小伙子别停下啊,终点就在前面了!”后来我在终点碰到他,他刚跑完,全马成绩3小时27分,比我这个健全人快了将近40分钟,他跟我说,他42岁那年因为车祸失去了左臂,当时抑郁了一年多,连楼都不敢下,后来朋友拉他去跑步,第一次跑100米就喘得不行,跑了半个月,才能连续跑1公里,现在他已经跑了27个全马,还牵头成立了一个叫“独步天下”的残障跑团,带着100多个和他一样的残障朋友跑步。“每次跑马拉松,别人看我的眼光不是同情,是佩服,”李哥擦着汗说,“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不是个残疾人,我就是个爱跑步的普通人。”
运动给独臂群体的,远不止奖牌和掌声
很多人觉得,残障人士去运动,无非就是为了拿个奖牌,赚点掌声,图个“励志”的名声,但我接触了这么多独臂运动者才发现,运动给他们的,是比奖牌重要一万倍的东西——是对人生的掌控感,是撕掉“残缺”标签的底气,是和普通人平视的权利。
王叔以前连下楼买个菜都觉得别人盯着他的胳膊看,现在他穿着门球队的队服,腰板挺得特别直,见了谁都主动打招呼,还经常去社区给其他残疾人做动员,拿着自己的金牌跟人家说:“你看我少个胳膊都能拿冠军,你们有啥不行的?”张家城现在出去打球,再也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很多健全的家长主动把孩子送到他的培训班学篮球,说“就想让孩子学学你身上的拼劲”,李哥的跑团现在每次参加马拉松,都有很多健全跑友主动跟着他们一起跑,帮他们拿补给,没人把他们当异类,大家就是一起跑步的伙伴。
我以前总觉得,残奥赛事的关注度比健全人赛事低,是因为大家不爱看“残疾人比赛”,后来我才发现,不是大家不爱看,是我们之前给这些独臂选手、残障选手贴的标签太单一了:除了“励志”可怜”,大家看不到他们作为运动员的实力,看不到他们在赛场上的拼劲,看不到他们其实和我们一样,就是热爱运动的普通人。
体育最迷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你完美无缺所以你赢了”,而是“你哪怕有缺陷,也能靠自己的努力站在最高点”,对独臂群体来说,运动不是用来博取同情的工具,是他们夺回人生主动权的武器:当你在球场上投进绝杀,当你在雪道上冲过终点,当你在马拉松赛道上跨过计时毯,你首先是一个运动员,其次才是“独臂人”,缺了的那只胳膊,只是你的特点,不是你的缺陷。
我们能为这些独臂运动者做些什么?
前几天我和残联负责残障体育的工作人员聊天,他跟我说,现在很多残障人士想运动,最大的阻碍不是身体的残疾,是周围人的眼光和不足的配套设施,他见过很多独臂的孩子想去学篮球,被家长拦着,说“你少个胳膊打什么球,别出去丢人”;也见过独臂的年轻人想去跑马拉松,被朋友说“你别逞强,摔了怎么办”;还有很多社区的健身器材都是按照健全人的标准设计的,残障人士根本用不了,整个市区能给残疾人用的运动场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很多人觉得,关心独臂运动者就是要给他们特殊照顾,打球的时候让着他们,跑步的时候陪着他们,尽量别让他们受伤,但我想说,最好的尊重,从来不是“我同情你所以我让着你”,而是“我平视你,所以我把你当成普通的对手、普通的朋友”,你在球场上遇到独臂的对手,不用手下留情,全力以赴和他打,就是对他最大的尊重;你在跑道上遇到独臂的跑者,不用特意停下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如果需要会主动说,你给他喊一句加油,就足够了。
这几年其实我们已经能看到很多变化:越来越多的马拉松赛事开设了残障跑者通道,给残障选手提供专门的补给和服务;很多城市的运动场馆开始免费对残障人士开放,还会定期组织残障运动培训;很多运动品牌也开始研发适合残障人士的运动装备,比如独臂人穿的运动服,袖口做了专门的固定设计,不会晃来晃去,还有适合单手握的哑铃、可以单手操作的跳绳之类的。
我一直觉得,“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的体育精神里,那个“更团结”,从来不是说健全人之间的团结,是所有热爱运动的人,不管你身体是不是健全,都能站在同一个赛场上,享受运动的快乐,独臂人的人生从来不是“残缺的人生”,只是“不一样的人生”,他们不需要我们的同情,不需要我们的特殊照顾,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和我们一样,站在赛场上去拼、去赢的机会。
下次你在球场上碰到独臂的对手,别手下留情,好好跟他打一场,赢了他你会觉得特别有成就感,输了也没关系,你输给的,是一个比你付出了更多汗水的、优秀的运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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