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夏天去过洛杉矶西好莱坞的社区球场,大概率会碰到一群穿着粉色球衣的姑娘,球衣胸口印着亮黄色的“SPARKS”字样,她们可能是刚下班的餐馆服务员,可能是UCLA的在读学生,甚至可能是头发已经花白的拉美裔老奶奶——她们都是洛杉矶火花队的球迷,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支球队的重量,是去年7月在唐人街附近的一个半旧球场,碰到了12岁的华裔女孩林小棠。
当时她穿着洗得发白的3号坎迪斯·帕克旧球衣,踩着破洞的运动鞋,投三分的姿势歪歪扭扭却异常坚定,休息的时候她抱着水壶跟我说,这件球衣是外婆留给她的,外婆1998年从广东移民到洛杉矶,在 downtown 的服装厂踩缝纫机,周末唯一的娱乐就是花2美元买折扣票去看火花队的比赛,“外婆说,那些姐姐跑起来的时候,像带着光,她觉得自己也能在洛杉矶站稳脚跟”,那天我站在太阳底下看着她球衣上的“SPARKS”字样,突然明白:很多人说火花是洛杉矶的另一支篮球豪门,但对这座城市里的无数普通女孩来说,她们从来不是“另一支”,是独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从西好莱坞的车库里,长出的女子篮球灯塔
1997年WNBA作为NBA的附属联盟成立,洛杉矶火花是最初的8支创始球队之一,老板正是湖人的掌门人杰里·巴斯,但和刚成立就万众瞩目的湖人不同,火花队的起点可以用“寒酸”来形容:最初的办公室是西好莱坞一个租来的车库,球员的训练服是湖人旧训练服改的,第一场比赛的球票定价最高才10美元,当地媒体的赛前报道只有豆腐块大小,标题写着“女人打球也有人看?巴斯的新实验能撑过一年吗?”。
现在回头看,巴斯的这个“实验”不仅撑过了一年,还成了WNBA历史上最具标志性的球队,2002年,莉萨·莱斯利在火花对阵迈阿密太阳神的比赛里,完成了WNBA历史上第一个正式比赛扣篮,当时整个球馆的观众都站了起来,尖叫声快把屋顶掀翻,坐在场边的林小棠外婆后来跟外孙女说,她当时哭了,“我之前从来没见过女人在球场上这么威风,大家都在喊她的名字,没人在意她是女的,只在意她投得准、跳得高”,那记扣篮像一颗火种,点燃了无数美国女孩的篮球梦,后来的火花队核心妮姆卡蒂·奥古米克就是当年坐在观众席的7岁小女孩之一,2016年她带着火花队拿到队史第三座总冠军的时候,特意把莱斯利请到了现场,两个人抱着奖杯哭的画面,成了WNBA历史上最经典的镜头之一。
我始终觉得,火花队从一开始就和那些走“造星路线”的职业球队不一样,她们从来没把自己摆在高高在上的位置,成立的第二年,她们就发起了“社区篮球计划”,每周都派球员去洛杉矶各个低收入社区的球场教孩子打球,报名费只收1美元,付不起的孩子可以免费参加,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今天,林小棠跟我说,她之前因为个子只有1米4,学校的男篮女篮都不肯收她,觉得她“打不了正式比赛”,去年她报名了火花队的暑期训练营,当时带她们组的教练是火花的替补后卫克里斯蒂·托利弗,托利弗第一次见她就跟她说:“个子矮怎么了?我打WNBA这么多年,碰到过比我高20厘米的对手,照样能把她们晃得找不到北。”那次训练营里,托利弗特意把她们组的篮筐调低了5厘米,就是怕个子矮的孩子有挫败感,训练营结束的时候,托利弗还把自己的旧护腕送给了林小棠,跟她说“只要你敢站在场上,你就比90%的人强”,现在的林小棠已经是学校初中部的控球后卫,上周刚带着队伍拿了洛杉矶华人校际联赛的亚军,她说自己的目标就是18岁的时候去火花队试训,“哪怕只能当替补也行,我想成为像托利弗姐姐那样的人,告诉个子矮的女孩,我们也能打球”。
当欢呼声被潮水冲散,她们守着女子篮球的“慢生意”
很多人只看到火花队3次总冠军、4次MVP的光鲜成绩,却很少有人知道,这支球队一路走过来有多难,直到今天,WNBA球员的平均年薪才7.5万美元,顶薪也不过23万美元,还不到NBA球员底薪的三分之一,火花队的当家球星奥古米克2016年拿了常规赛MVP和总决赛MVP,休赛期还是要飞到土耳其、中国的WCBA打球赚外快,她曾经在采访里说:“我有时候会羡慕NBA的球员,他们休赛期可以陪家人、可以训练调整,我却要坐12个小时的飞机去另一个国家打球,不是我喜欢奔波,是靠WNBA的工资,我连洛杉矶的房子首付都付不起。”
比收入差距更让人难受的是无处不在的轻视,同样是用Crypto.com球馆,湖人的比赛有20多个机位全程直播,客场有专机接送,球员住的是五星级酒店的套房,而火花队的比赛通常只有2到3个机位,很多精彩的进球甚至连回放都没有,客场全部坐经济舱,住的是三星级连锁酒店,有时候托运行李超重,还要球员自己掏腰包补运费,2016年火花队拿了总冠军,湖人那边只在官推发了一句祝贺,洛杉矶的主流媒体只给了10分钟的报道篇幅,连冠军游行都只有不到1000个球迷自发参加,对比2020年湖人夺冠时全城封路、百万人围观的盛况,说不心酸是假的。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很多人说“女子体育没人看,所以赚不到钱是正常的”,但我始终觉得这个逻辑完全搞反了:不是没人看所以不给资源,是不给资源所以没人看,我去年去现场看火花队对阵西雅图风暴的比赛,上座率超过了80%,全场的粉色应援棒晃起来像一片粉色的海洋,每次火花队投进三分,观众的喊声大到我耳朵都发麻,散场的时候我碰到了一个带着两个女儿来看球的白人爸爸,他说自己是湖人的球迷,但是每个月都会带女儿来看一次火花的比赛,“我想让她们知道,女孩也可以在球场上发光,不是只能坐在场边给男生加油”,那天我坐在观众席里突然想:如果火花队能有湖人十分之一的宣传资源,能有更多的直播渠道,会有多少像林小棠这样的女孩,能更早看到自己的可能性?
更让我佩服的是,哪怕在这样的处境下,火花队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社会责任,她们是第一个公开支持堕胎权益的WNBA球队,每年都会把10%的门票收入捐给洛杉矶的单亲妈妈救助机构;她们是第一个为LGBTQ+群体举办专属比赛日的职业球队,每年的骄傲月都会推出特别版的彩虹球衣,所有收入都捐给平权组织;去年洛杉矶爆发流浪儿童危机,她们把半个月的训练馆改成了临时收容所,球员轮流去给孩子做饭、辅导作业,我在现场碰到的17岁非裔女孩玛雅就是受益的孩子之一,她当时住在收容所,是慈善机构送她来看的比赛,她穿着自己手绘的00号火花球衣,跟我说“00就是从零开始的意思,我以后想当队医,专门给火花队的姐姐们治伤”,比赛结束后,奥古米克特意过来给她签了名,还把自己的比赛用鞋送给了她,跟她说“好好读书,我们等你过来”。
当Z世代的风刮进球馆,老火花的新故事才刚开始
这两年我明显感觉到,火花队的关注度越来越高了,2023年她们选中了斯坦福大学的明星内线卡梅隆·布林克——也就是NBA球星库里的教女,这个长得甜、打球凶的00后姑娘一进联盟就圈了无数粉,她的TikTok账号有300多万粉丝,很多之前从来不看WNBA的年轻人,因为她开始追火花的比赛,我之前在小红书上刷到过一个上海的CUBA女生,特意攒了3个月的生活费,飞12个小时去洛杉矶看火花的比赛,她的储物柜里从高中开始就贴着莉萨·莱斯利的海报,她说“我之前总觉得女生打球没有出路,直到看到火花队的姐姐们,我才知道原来我们也能打职业,也能有这么多人喜欢”。
现在的火花队,TikTok官方账号有500多万粉丝,每场比赛的直播都有上百万次观看,球票的平均价格已经涨到了30美元,还是场场卖光,今年的赛季开幕式,甚至请来了 Lady Gaga 当开场嘉宾,很多人说“女子体育的春天终于来了”,但我其实觉得,不是春天才来,是火花队这群人,已经在寒冬里守了27年,她们从来没有因为观众少就敷衍比赛,从来没有因为待遇低就降低标准,从来没有因为被轻视就放弃站在公众面前为女孩发声,她们的坚持终于被更多人看到了而已。
今年夏天我又在唐人街的球场上碰到了林小棠,她穿着新买的布林克的22号球衣,脚下的运动鞋还是旧的,但是整个人看起来神采飞扬,她跟我说,她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火花队的季票,座位就在球员通道旁边,每次比赛她都会给球员送自己画的贺卡,上个月奥古米克还给她回了信,说“等你18岁,欢迎来火花队试训”,她说话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在她球衣的“SPARKS”字样上,亮得晃眼。
我有时候会想,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多少冠军,破多少纪录吗?对火花队来说,可能不是,她们的意义是林小棠外婆踩缝纫机的时候想起的那束光,是林小棠被学校篮球队拒绝之后重新拿起篮球的勇气,是玛雅在收容所里想当队医的梦想,是上海那个CUBA女生坚持打球的底气,洛杉矶的好莱坞有很多星光,湖人的冠军旗帜在球馆上空挂了17面,但对这座城市里的无数普通女孩来说,最亮的那束光,永远是火花队球员投进三分之后,全场观众举着粉色应援棒喊“防守”的声音,那声音里装着移民的奋斗梦,装着小女孩的篮球梦,装着每个不被看好的人,想活出自己样子的梦。
这就是洛杉矶火花队,她们从来不是湖人的“附属品”,是这座城市最温柔也最有力量的粉色图腾,她们站在那里,就告诉所有女孩:你可以喜欢篮球,可以想打职业,可以不被定义,只要你想跑,就永远有一片球场为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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