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上个月周末去过杭州皋亭山的山地车速降赛道,大概率见过那个留着板寸、脸上有一道3厘米长的疤、骑起车来不要命的男人——大家都叫他僵尸龙,没人喊他本名陈龙,时间长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本来叫什么。
我第一次见他是今年3月的阴雨天,江南的春雨黏糊糊的,赛道上的红泥被泡得软塌塌的,十几个来玩速降的年轻人都躲在休息棚里刷手机,等着路面晒干了再下山,只有他叼着半根橘子味的能量胶,伸手拍了拍自己那台贴满奥特曼贴纸的软尾车,头盔一扣就往发车台走,有人喊他“龙哥你不要命啊?这路滑得能摔出人命”,他挥了挥手没说话,脚一蹬就冲了出去,过第一个发卡弯的时候故意压了一下车把,后轮甩出半米多远的泥点,溅得他骑行服上全是印子,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的笑声。
等他下来的时候我凑过去搭话,才知道他外号的由来:2021年那次摔断肋骨的事故里,他半边脸蹭在碎石路上,结的痂青一块紫一块,整整半个月脸都是僵的,再加上他本名带个龙字,一起玩车的朋友就给他起了个“僵尸龙”的外号,他自己也喜欢,说这个名字够劲,像他玩车的状态——看着半死不活,冲起来比谁都猛。
从996运营到速降“疯子”:摔进医院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活着”
僵尸龙今年32岁,玩速降之前,他是杭州某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最忙的时候双11连续14天住在公司,每天只睡3个小时,最后一天下班的时候直接晕在了地下车库,送到医院查出来中度抑郁,医生给他开了一堆药,说“你得出去走走,再憋在办公室里迟早出大事”。
他第一次接触山地车是发小带的,一开始就是在西湖边骑游,慢悠悠晃一下午,直到那次去皋亭山玩,刚好碰到省队的速降运动员训练,他站在赛道边看着那些人从几十米高的坡上冲下来,过弯的时候轮子几乎贴在他脚边,风刮过的声音响得像哨子,他说那一瞬间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活了28年,从来没那么爽过,哪怕是当年拿公司最佳员工奖,站在台上拿5万奖金的时候,都没有那种心脏跳到嗓子眼的兴奋感”。
当天他就刷信用卡买了自己第一台入门级软尾车,从初级道开始练,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护具换了三副,终于能流畅下完整条中级道,2021年夏天他跟着朋友去莫干山跑野道,过一个隐蔽的发卡弯的时候,轮胎压到了被雨水冲下来的落石,连人带车直接翻出去6米多,撞在路边的树上,当场就动不了了,送到医院检查,3根肋骨骨折,其中一根差点戳穿肺叶,住院住了22天,他老婆抱着刚满3岁的女儿在病房里哭,说“你要是再玩这个,我们就离婚”。
我问过他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他撩起T恤给我看肋骨处那道十几厘米长的疤,笑了笑说:“怎么没想过?住院的时候连翻身都疼,我那时候也骂自己是不是有病,好好的班不上,出来遭这个罪,但是你知道吗?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之前冲山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感觉,耳朵里只有风声,没有老板的语音条,没有甲方的改稿需求,没有KPI报表,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之前上了10年班,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其实早就活得像个僵尸了,只有骑车的时候,我才是个活人。”
他出院的第一个周末,就拄着拐去了皋亭山的赛道边,坐在石头上看别人骑了一下午,养伤的3个月里,他每天都擦自己的车,把磨损的零件一个个换掉,等能正常走路的第一天,就推着车去初级道慢慢溜了两圈,后来他老婆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也没再提离婚的事,只是给他买了最好的护具,每次他去骑车,都要让他挂个女儿给他的小铃铛在车把上,说“铃铛响我就知道你没事”。
开不收会员费的俱乐部:速降不是富二代的游戏,是普通人的心理医生
2022年年初,僵尸龙辞了互联网的工作,在皋亭山脚下开了自己的速降俱乐部,和别的俱乐部不一样,他这里不收会员费,只要你想玩,花50块钱就能租一套护具加入门车,他免费带你走初级道,摔了他还管碘伏和创可贴。
很多人说他傻,说速降本来就是烧钱的运动,一台好点的车十几万,你这么搞迟早要赔本,他也不反驳,每天还是该干嘛干嘛,有人来玩就教,没人来就自己扛着锄头去修赛道,把路上的坑填平,把突出的石头敲掉,手上磨得全是茧子。
我上周去他俱乐部的时候,碰到一个00后的小姑娘,穿着职场装,眼睛肿得像核桃,一问才知道是做新媒体运营的,当天刚被甲方骂了两个小时,改了8版的方案最后还是用了第一版,下班路上刷到僵尸龙的视频,打了个车就过来了,僵尸龙给她调了个最小号的入门车,帮她戴好护具,陪着她在初级道慢慢溜了两圈,等小姑娘自己能单独冲下来的时候,我远远看着她边骑边喊,下来的时候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是笑得特别开心,她说“我刚才冲下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甲方去死,现在觉得甲方算个屁啊,大不了我不干了”。
还有个40多岁的老周,是开外贸公司的,去年疫情的时候赔了200多万,欠了一屁股债,抑郁得差点跳楼,朋友硬拉着他来僵尸龙这里玩,第一次骑车的时候他连平衡都掌握不好,摔了好几次,僵尸龙陪着他练了一下午,等他第一次完整冲下初级道的时候,这个180斤的大男人蹲在路边哭了十几分钟,他说“我那几个月总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但是冲下来的那几十秒我突然想通了,我连摔都不怕,那点债算什么,大不了重头再来”,现在老周每周都来,生意也慢慢好了起来,他说龙哥这里比他之前花几千块一小时找的心理咨询师有用多了。
我之前也对极限运动有偏见,总觉得那是有钱人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是不务正业,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但是认识僵尸龙之后我才明白,对于很多普通人来说,这种看起来“危险”的运动,其实是最便宜的情绪出口,你不需要花很多钱,不需要有什么基础,只要你戴上头盔骑上车,冲下山的那几十秒里,所有的压力、烦恼、焦虑,都会被风吹走,你不用想工作上的糟心事,不用管别人对你的期待,你只需要管好你手里的车把,看好前面的路,那一刻你只为自己活着。
办没有奖金的民间赛: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是让更多人找到自己
僵尸龙今年有个计划,要办一个专门面向业余爱好者的速降赛,名字就叫“僵尸杯”,不设奖金,只要能完赛的人,都能拿到一个他自己设计的奖牌,上面刻着一个骑着车的恐龙,还有四个字“活着就好”。
为了这个比赛,他已经忙了两个多月,自己掏钱修赛道,找朋友做奖牌,联系附近的餐馆给参赛的人准备盒饭,有人劝他拉点赞助,顺便收点报名费,还能赚点钱,他直接拒绝了,他说:“我办这个比赛不是为了赚钱,就是想给大家一个玩的地方,很多来我这里骑车的人,平时上班都戴着面具,是老板,是员工,是爸爸,是儿子,只有在赛道上的时候,他们才是他们自己,我不想搞那些商业化的东西,搞得大家为了奖金抢来抢去,没意思,只要大家玩得开心,比什么都强。”
现在已经有200多个人报名了,有16岁的高中生,有50多岁的退休老师,有女程序员,有外卖小哥,大家都不是专业运动员,最好的成绩和专业的比差了一大截,但是每个人都特别积极,没事就来赛道上练,就等着比赛那天好好玩一场。
我之前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金牌的运动员,听过太多“更高更快更强”的口号,但是直到认识僵尸龙,我才真的读懂了体育最底层的意义,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天才的,是要站在领奖台上拿奖牌的,是要创造纪录的,但其实不是的,体育属于每一个普通人,它可以是奥运赛场上的百米飞人大战,也可以是一个社畜下班之后在山路上骑半小时车,可以是广场舞阿姨在小区里跳的健身操,可以是小学生放学之后在操场上踢的野球。
体育从来不是为了让你比别人厉害,是为了让你找到自己,让你知道你还能跑,还能跳,还能为了一件事心跳加速,还能在摔了无数次之后再爬起来。
上次我和僵尸龙一起在山脚下吃夜宵,他喝了半瓶冰啤酒,给我看他手机里女儿的视频,小姑娘在视频里举着他的奖牌,奶声奶气地说“我爸爸是最厉害的恐龙”,他笑着说:“我之前总觉得,人这辈子要赚多少钱,要当多大的官,才算是成功,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现在每天能骑骑车,能带那些压力大的人开开心心玩一下午,我女儿觉得我是全世界最酷的爸爸,我就已经很成功了,别人叫我僵尸龙也好,说我不务正业也好,都无所谓,我活着不是为了别人的眼光,是为了自己爽。”
那天我们聊到很晚,山风吹过来特别舒服,远处的赛道上还有几个年轻人在练车,笑声传得很远,我突然觉得,我们身边其实有很多像僵尸龙这样的人,他们不是专业运动员,没有拿过什么奖,甚至很多人觉得他们“不务正业”,但就是这些人,把体育从高大上的赛场,拉到了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变成了我们疲惫生活里的那束光。 (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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