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傍晚我抱着篮球去广州天河员村的旧社区球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群小孩的欢呼声，晒得黢黑的方会正被七八个半大孩子围在中间，手里举着一个印着奥特曼的篮球，正跟赢了训练赛的小孩击掌，他球衣后背印着的“方哥篮球班”几个字已经洗得发皱，脚边还放着半瓶没喝完的冰红茶，是旁边摆摊卖凉品的阿婆刚给他递过来的。 我跟方会认识快5年，亲眼看着这个从湛江农村来广州打工的小伙子，从工厂宿舍里抱着破篮球偷偷练球的打工仔，变成了整个员村片区家喻户晓的“方哥”，有人说他是没赶上好时候的草根天才，有人说他放着赚大钱的机会不要太傻，但在我眼里，他才是真正踩中了体育本质的人。
1 水泥地磨坏37双球鞋，他是街坊眼里“打出来的平民偶像”
方会是89年生人,老家在湛江徐闻的一个小村子，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正经篮球，就捡别人打坏的瘪皮球，在晒谷场上对着稻草堆拍，19岁来广州打工，进了棠下的一家电子厂，每天两班倒，下班之后唯一的消遣就是去工厂旁边的废弃球场打球。 “那时候哪懂什么技术啊，就凭着一身蛮力冲，打不好被人笑，说‘打工仔凑什么热闹，别把我们球碰坏了’。”方会现在说起当年的事还会笑，那时候他月薪才3000多，舍不得买球鞋，100多块的安踏鞋，鞋底磨穿了就找修鞋匠用废轮胎剪个底补上去，补到实在不能穿了才舍得扔，每天早上6点起床练1小时球再去上班，晚上下班从9点打到12点，球场的灯关了就借着路灯的光练运球，一年365天除了过年回家，几乎没有中断过。 2018年路人王广州社区站的比赛，是方会第一次打正式的民间赛事，他穿着补了两次鞋帮的旧球鞋，脚腕在半决赛的时候扭了，肿得像个馒头，场边的观众都劝他别打了，他咬着牙缠了两圈绷带就上场，最后决赛用一个后撤步三分绝杀了对手，整个球场的观众都喊着他的名字，那一刻他成了整个广州草根篮球圈的名人。 前阵子我去他出租屋吃饭，阳台堆着满满一摞旧球鞋，整整37双，每双鞋的鞋舌上都用马克笔写着年份和穿它打的比赛：2012年第一双篮球鞋、2016年第一次打赢厂赛、2018年路人王夺冠……最旧的那双鞋底已经磨得平得能反光，鞋帮上的补丁还清晰可见。“这些都是我的‘军功章’，扔了舍不得。”方会挠着头笑，那时候他也没想过自己能打得多好，就是觉得打球的时候，所有上班的累、生活的苦都能忘了，只要球在手里，就觉得踏实。
2 拒绝职业队邀约，他说“我的赛场从来都不在专业场馆里”
拿了路人王冠军之后,方会的名气一下就传开了，有NBL的球队找他去试训，开的底薪是他当时工资的三倍，还有商业赛事的经纪公司找他签约，说要把他打造成“草根网红球星”，出场费一场就有好几千，身边所有人都劝他抓住机会，“去打职业啊，不然你打了这么多年球图什么”，可方会考虑了三天，全都拒绝了。 他跟我说起做这个决定的原因，是因为那时候他在球场碰到了14岁的阿明，阿明的爸妈都是外卖员，每天早出晚归没人管，他天天逃学来球场打球，球打得不错但是文化课一塌糊涂，还差点跟社会上的人混去打架，方会看着阿明就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没人教、没人管，除了打球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就跟阿明约好：每天放学写完作业才能来练球，只要期末考试每科都及格，就给他买一双新的耐克球鞋，还找了自己读大学的球迷志愿者，每周给阿明补两次课。 去年阿明考上了广州体育职业技术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还是校队的主力后卫，他拿着录取通知书来找方会的时候，抱着方会哭了半个小时，说“哥，要是没遇见你，我现在说不定就在街上混呢”，也就是那时候方会突然觉得，比起自己去打职业拿成绩，让更多像阿明这样没条件接触专业训练的普通人，能好好打球、能通过运动找到生活的奔头，是更有意义的事。 从2019年开始，方会辞了电子厂的工作，专心在员村的社区球场搞起了篮球培训，还办起了“街坊篮球赛”，他的培训班收费比市面上的便宜一半，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家庭困难的小孩都可以免费来学，现在固定跟着他练球的40多个孩子里，有8个是全免费的，他办的街坊篮球赛不收报名费，只要凑够4个人就能报名，奖品都是洗发水、大米、篮球这些实用的东西，去年一共办了12站，有100多支队伍参赛，最小的队员12岁，最大的62岁。 62岁的张叔退休前是公交司机，退休之后在家闷着得了轻度抑郁，儿子劝他去打球他一开始还不愿意，后来被邻居拉着报了方会的街坊赛，现在不仅每天准时来球场报到，还自己组织了一支老年篮球队，每周跟别的社区的老人打友谊赛，上次我碰到张叔，他拍着胸脯跟我说：“我现在血压也正常了，觉也睡得香了，小方这小伙子，真是给我们办了大好事。”
3 有人说他“傻”，但我却觉得他踩中了体育最本真的内核
这几年身边劝方会“开窍”的人特别多，有人找他做篮球培训加盟，开价一百万让他授权品牌，说按照他的名气，开几十个分店一年就能赚几百万；还有MCN机构找他做短视频账号，说给他拍“草根球王”的人设，接广告带货一年至少能赚七位数，都被方会拒绝了。 很多人说他傻，说放着这么好的赚钱机会不要，守着一个破社区球场能有什么出息，我之前采访过不少体育行业的从业者，很多人一开口就是“商业化”“变现”“IP打造”，好像体育如果不能变成钱就没有价值，但每次跟方会聊天我都觉得特别踏实，他不懂什么是IP，也不懂什么是产业闭环，他只知道今天多带一个小孩练球，就多一个小孩少沉迷手机；今天多办一场街坊赛，就多一群人能在打球的时候把生活的烦心事忘了，这种朴素的热爱，其实才是体育最珍贵的东西。 去年疫情管控的时候，很多人在家闷着不能出门，方会就自己在家拍短视频，教大家做无器械的健身动作，还有原地运球的小技巧，短短三个月粉丝就涨了三十多万，后台每天都有商家找他带货，有卖球鞋的、卖运动装备的，佣金开得很高，他一个都没接，他说：“我自己打球这么多年，知道什么装备好用什么不好用，我没用过的东西我不能推荐给别人，再说了，大家关注我是想学打球的，不是来我这买东西的。” 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都太功利了，觉得体育就是要拿金牌、当明星、赚大钱，很多家长送孩子去学篮球、学网球，一上来就问“多久能打比赛拿证书”“能不能走特长考学”，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其实是让人快乐、让人健康、让人在运动里找到同伴和归属感，方会常说：“我办培训班不是要培养什么球星，我就是想让这些小孩放学了有地方去，别抱着手机刷短视频，跑一跑出出汗，哪怕以后不打球，有个好身体比什么都强。” 上个月我去参加他组织的街坊赛闭幕式，张叔给方会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以球会友，温暖街坊”，阿明也来了，给方会带了他自己拿的广东省中职校篮球联赛冠军的奖牌，说“哥，这奖牌有你一半”，方会那天站在球场中间，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笑着说：“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拿了多少冠军，是我看着这个球场里，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机，穿上球鞋来打球，不管你是送外卖的，还是开公司的，到了球场上都是球友，这就够了。”
4 写在最后：体育的光，从来都照在每一个普通人身上
那天我跟方会打到晚上九点多,球场的灯要关了，我们坐在台阶上喝冰汽水，他说下个月要把旁边的空场地收拾出来，给老年人做门球场，还要办个亲子篮球赛，让爸妈带着小孩一起打，风一吹，旁边的凤凰花飘下来落在他的球衣上，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英雄，不一定非要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像方会这样，把自己的热爱变成照亮身边人的光，就已经足够了不起了。 我们总说要建设全民健身，要发展大众体育，其实这件事从来不是建多少个豪华的体育场馆、拿多少块国际赛事的金牌就能完成的，它需要更多像方会这样扎根在社区的“体育摆渡人”，他们愿意把自己的热爱分享给普通人，愿意让体育变成大家生活里的一部分，而不是遥不可及的竞技项目。 现在每次我去员村的球场打球，看到球场上有放学的小孩在练运球，有下班的年轻人在打半场，有退休的老人在旁边散步聊天，我就会想起方会说的那句话：“篮球嘛，本来就是给普通人玩的，能让大家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这就是方会的故事，一个没读过名牌体校、没打过职业联赛的普通篮球爱好者，却用自己的方式，让上千个普通人感受到了运动的快乐，我想，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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