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岁的“球场逃兵”,成了39岁的球场“闲事主任”
赵建刚今年39岁,22年前他还是县体校篮球队的主力中锋,1米92的个子,摸高能摸到3米2,当时市体校的教练已经跟他谈好了,只要打完那年的市运会预选赛拿到前三名,就把他调到市队,以后还有机会打省赛,可就在预选赛开打前三天,他在训练的时候踩在了队友的脚上,脚踝严重扭伤,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教练跟他说,要么打封闭上场,拼完这一场,以后能不能打球看命;要么就退赛,市队的名额自然给别人。 那时候赵建刚的父亲刚去世半年,母亲瘫在床上需要人照顾,下面还有个上初中的妹妹,他站在体校的走廊里盯着自己肿得发亮的脚踝,抽了半包5块钱的烟,最后跟教练说“我退赛”,那时候队里的队友都骂他是逃兵,说他没骨气,他没辩解,收拾了东西就回了家,第二天就去县里的机械厂找了个车工的活,一干就是12年,他跟我说,那十几年他几乎没碰过篮球,以前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斯伯丁篮球,漏气了他补了三次,最后实在补不了了,就用网兜装着挂在出租屋的墙上,看都不想看,一看就觉得窝囊。 重新碰篮球是2016年,那天他下班路过老体育场,看见几个高中生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打球,其中一个小孩踩在了半块碎砖头的坑里,摔得胳膊上全是血,爬起来的时候连校服袖子都磨破了,他当时站在场边看了半天,晚上回家翻出来那个旧篮球,打了半天气还是漏,第二天他就去建材市场买了两袋水泥、半袋沙子,叫上两个以前一起打球的朋友,周末的时候去球场补坑,那时候正好是八月,太阳晒得人后背脱皮,他们三个干了整整两天,把球场上大大小小十几个坑都补平了,还自己刷了漆,画了三分线和罚球线。 从那之后赵建刚就成了这个野球场的“闲事主任”,谁打球的时候扭了脚他第一时间递云南白药,篮球架的螺丝松了他下班就拎着扳手过来拧,有人把矿泉水瓶扔在球场上他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连球场旁边的公共厕所堵了,他都自己掏钱找疏通工人来修,有人笑他闲得慌,他也不生气,蹲在篮球架底下擦汗的时候说“我自己当年没球打,现在总不能让这些小孩也遭这个罪”。
“没人管的野球场,我来当这个守摊的人”
补完球场没俩礼拜,又遇上了持续了好几年的“场地之争”:一群跳广场舞的大妈要占整个球场跳舞,打球的年轻人不愿意,两边吵得差点动手,赵建刚夹在中间劝,被情绪激动的人推了好几个趔趄,最后他自己掏了800多块钱,买了可移动的隔离栏,把球场旁边的一块杂草丛生的空地平整了出来,给大妈们装了个临时的照明灯,还跟大妈们约好:工作日的晚上7点到9点,留一块半场给放学的学生打球,周末全天场地都给篮球爱好者,大妈们跳广场舞去旁边的空地,逢年过节搞文艺活动他还可以帮着搭台子,就这么着,闹了好几年的场地矛盾,被他用两箱矿泉水和半个月的工资解决了。 2019年的时候,球场上两个高中生和几个社会青年因为犯规的事起了冲突,眼看着就要打起来,赵建刚冲过去拉架,被人一肘子怼到了眉骨,缝了三针,出院之后他没找对方要赔偿,反而自己写了个《野球场公约》,打印出来贴在篮球架旁边的墙上:“不许故意垫脚、不许骂脏话、学生优先用场地、打球冲突不许动手,要打就打一场球分输赢”,他还自己建了个宁津篮球的微信群,把常来打球的人都拉了进去,谁想约球、想找队友、想借装备,都在群里说,要是有人在球场上闹事,他直接把人踢出群,以后再也不许来这个球场打球。 我在球场见过那个已经贴得皱巴巴的公约,旁边还贴着每年县城篮球联赛的合影,最角落的位置摆着一个旧的帆布工具箱,里面有创可贴、云南白药、打气筒、备用的护腕护膝,还有半袋橘子味的棒棒糖,是专门给来打球的小孩准备的,赵建刚说,这个工具箱放在这快7年了,从来没人拿走过里面的东西,谁用完了还会主动补,去年有个常来打球的医生,还自己往里面放了碘伏和绷带。 去年在球场我见过14岁的浩浩,他刚打完一场友谊赛,1米78的个子,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科比球衣,跑起来的时候风都跟着他走,他爸妈都在苏州打工,一年最多回来两次,从小跟着奶奶过,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就喜欢打篮球,但是买不起球鞋,一直穿奶奶做的布鞋打球,冬天还好,夏天脚磨得全是泡,有次跑的时候鞋底直接掉了,他蹲在球场边哭,就是赵建刚看见了,给他买了第一双篮球鞋,还每个周末免费教他打球,现在浩浩是县初中篮球队的主力后卫,去年拿了德州市初中篮球联赛的MVP,领奖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把奖杯抱给了赵建刚,说“赵叔,要是没有你,我现在还穿着布鞋在野球场上瞎跑呢”,赵建刚跟我说,那天他抱着奖杯,比自己当年拿县体校比赛冠军的时候还开心,眼泪憋了半天还是掉下来了。 微信群里还有个叫小宇的小伙子,小时候患小儿麻痹症,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是特别喜欢打篮球,赵建刚每次搞比赛都专门给他设个罚球投篮的项目,让他也能参与,去年小宇还拿了投篮比赛的冠军,奖品是个新篮球,他抱回家之后放在枕头边上,睡觉都抱着。
草根体育的根基,从来都在普通人的热爱里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了世界冠军的运动员,见过太多投入上亿的专业赛事,但是最让我感动的,还是赵建刚这样的“草根体育守路人”。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广全民健身,很多人觉得这是政府的事,是体育局的事,是职业运动员的事,但是很少有人意识到,真正的体育根基,从来都不在奥运赛场上,也不在职业联赛的看台上,而在每一个小县城的野球场上,在每一个社区的健身器材旁边,在每一个愿意放下手机去跑两步的普通人身上,赵建刚没有拿过什么大奖,也没有什么响亮的头衔,他甚至现在打全场比赛打不了十分钟就喘得不行,但是他做的事情,比很多专业的体育从业者还有意义,他修的不是球场,是给年轻人一个释放精力的地方;他教的不是篮球,是给那些可能没机会接触专业训练的小孩,一个看到更大世界的可能;他搞的不是什么高水平的比赛,是给整个县城的篮球爱好者,一个归属感。 有人算过,这7年赵建刚往球场和比赛里投的钱,少说也有十几万了,他开的体育用品店本来就赚不了多少钱,一开始他老婆还跟他闹,说他把家都贴给球场了,后来看见那么多小孩看见他都喊“赵叔好”,浩浩拿了奖第一个跑过来抱他,小宇每次来打球都给他带家里煮的玉米,他老婆也慢慢理解了,现在还经常帮着给比赛买水、记比分,有时候还会带着上小学的女儿来球场当啦啦队。 今年3月份我再去宁津县的时候,老体育场旁边又多了两块新的塑胶半场,还有两个专门给小朋友用的矮篮球架,赵建刚的体育用品店就在体育场对面,门脸不大,货架上最显眼的地方摆着浩浩拿的那个MVP奖杯,还有历年来县城篮球联赛的合影,他跟我说,现在县里已经批了经费,接下来还要建个室内的篮球馆,以后冬天孩子们打球也不用冻手了,他还打算开个免费的少儿篮球兴趣班,专门收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只要愿意学,他就免费教。 我走的时候他正在球场边给几个五六岁的小孩纠正运球姿势,太阳晒得他后背的球衣都湿了,但是他笑得特别大声,跟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没什么两样,其实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要跑得多快,跳得多高,拿多少奖牌,而是像赵建刚这样,哪怕自己有过遗憾,也愿意拼尽全力,给后来的人铺路,让更多人能感受到体育的快乐,这就够了。 临走的时候我问他,要是以后老了跑不动了怎么办,他指着旁边正在帮小孩捡球的浩浩说:“没事,等我跑不动了,还有这些小孩呢,他们会接着守着这个球场的。”风刮过球场边的梧桐树,树叶哗啦啦响,远处的篮球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重又明亮的声响,那是属于普通人的,最鲜活的体育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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